陳留。
蔡琰端坐於窗前,素手撫琴,琴音卻不復往日的流暢,時有滯澀。
她很安全。
自董卓亂政,天下洶湧,曹操於陳留起兵,號召天下英雄。
作為父親的世交,曹操對她和家人們庇護有加,免去了流離失所之苦。
但她的心,無時無刻不懸在千里之外的長安。
父親蔡邕,被董卓強行徵辟,名為重臣,實為人質。
長安城如今是何等景象?
是人間煉獄,還是虎狼之巢?
她不敢深想。
每當夜深人靜,憂慮便如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琴音戛然而止。
蔡琰按住琴絃,蹙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父親,您還好嗎?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一名管事快步走來,身後跟著一個風塵僕僕,面容憔悴的漢子。
那漢子,是她家的老僕。
蔡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小姐!”
老僕見到蔡琰,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老爺……老爺有信給您!”
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封,高高舉過頭頂。
蔡琰快步上前,親自扶起老僕,接過那封承載著她所有牽掛的信件。
信封上,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父親的筆跡。
她手指微顫,拆開信封,展開信紙。
信中的內容,卻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父親在信裡說,他一切安好,只是分外思念。
而後,話鋒一轉,用最溫和的筆觸,告訴她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
他已為她定下了一門親事。
對方是河東望族,衛家的公子衛仲道。
信的末尾,父親催促她,儘快啟程前往河東完婚,如此,父女便能離得近些,方便日後團聚。
河東衛家?
完婚?
蔡琰的腦中一片空白。
她能感受到信中每一個字背後,父親那深沉的愛與無奈。
但……為何如此倉促?
為何是現在?
儘管心中充滿了疑惑與不解,但孝道大過天。
父親的命令,她不能不從。
“我知道了。”
蔡琰收好信,原本茫然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她對著老僕吩咐道。
隨後,她整理好衣冠,馬車走向曹操的府邸。
無論如何,啟程之前,必須向曹世伯辭行。
書房內,曹操正對著一幅巨大的地圖凝神。
地圖上,河北、司隸、關中、兗州等地,被硃筆圈點得密密麻麻。
聽到通報,他抬起頭,見到是蔡琰,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賢侄女來了,坐。”
蔡琰盈盈一拜。
“世叔。”
“小侄女今日前來,是向您辭行的。”
曹操端起茶杯的動作停在半空,他銳利的眼睛眯了起來。
“辭行?你要去哪?”
蔡琰垂下眼簾,輕聲說道。
“家父自長安來信,已為我定下河東衛家的親事,命我即刻啟程,前往完婚。”
“啪!”
曹操手中的茶杯被重重頓在桌案上,茶水濺出。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胡鬧!”
曹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簡直是胡鬧!”
蔡琰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嚇了一跳,不解地抬起頭。
“世叔……”
曹操站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神情凝重到了極點。
他何等人物?
瞬間就想通了其中所有的關竅!
蔡伯喈這是關心則亂,下了一步天大的昏招!
河東?
從陳留去河東,必經洛陽!
如今的洛陽是甚麼地方?
那是大將軍劉景與國賊董卓對峙的最前線!
司隸之地,大戰一觸即發!
整個地區就是個巨大的火爐,隨時都會炸得天翻地覆!
讓一個弱女子,帶著家眷,穿越即將成為戰場的區域?
這不是去完婚,這是去送死!
更何況,長安的董卓還能蹦躂幾天?
曹操的目光掃過地圖,最終定格在洛陽與冀州的位置。
劉景此人,他雖只見過數面,卻早已將其視為天下間最可怕的對手。
不。
甚至不能算是對手。
當今天下,諸侯並起,可在他曹操眼中,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
唯有那個男人,那個坐擁河北、光復洛陽的劉景,才是真正的潛龍!
董卓的敗亡,只是時間問題。
而且這個時間,會很短。
一旦董卓敗亡,蔡邕這個被打上“董賊黨羽”標籤的人,會有甚麼下場?
而蔡琰此時前往河東,等戰事一起,訊息斷絕,等她再得到父親的訊息時,恐怕就是噩耗了。
屆時,她一個沒有父親而且被標為逆賊黨羽的婦人,在衛家又能有甚麼地位?
簡直是步步死棋!
曹操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單純善良的侄女,心中嘆息。
“賢侄女,你聽我說。”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
“如今司隸將成戰場,洛陽周邊,劉景陳兵十數萬,董卓的西涼軍也枕戈待旦。”
“你此時西去,路途之兇險,十死無生。”
“長安更是非之地,不如暫緩數月,等時局明朗了再說。”
蔡琰聽著曹操的分析,心中也泛起波瀾。
但一想到父親信中的殷切期盼,她的眼神又變得執拗。
“世叔美意,小侄心領了。”
她躬身一拜,語氣卻無比堅決。
“但父命難違。”
“家父在信中言辭懇切,催我啟程。我若不從,是為不孝。縱使前路萬般艱險,我也必須前往。”
曹操看著她,沉默了。
他知道,勸不住了。
這個年代,一個“孝”字,足以壓垮所有的理智。
怎麼辦?
眼睜睜看著故人之女,跳入火坑?
曹操的腦子,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
強留她?
不行。
自己名不正言不順,而且陳留也非絕對安全之地,自己馬上也要出兵,無力分心庇護。
放她去?
更不行!
那等於讓她去死!
一個個念頭在腦中閃過,又被一一否決。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地圖上的洛陽。
劉景……
劉景!
一個大膽到極致的念頭,在他腦中轟然成型!
一個完美的“陽謀”!
對!
只能如此了!
與其讓蔡琰羊入虎口,去那前途未卜的河東衛家。
不如……
送她去真正的真龍身邊!
劉景雄踞河北司隸,推行仁政,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
更重要的是,此人敬重名士,禮賢下士之名傳遍天下。
蔡邕是何人?
當代大儒,文滿天下!
劉景若能得到蔡邕,必定如獲至寶。
那麼,對其女蔡琰,也必然會以最高規格的禮遇相待!
將蔡琰送到劉景那裡,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自己是真的不想好友蔡邕的女兒出事,而且是自己很疼愛的小侄女。
這個決定,在電光石火間,便已在曹操心中塵埃落定。
他看著蔡琰,臉上露出“無奈”與“痛心”的神色,長長嘆了口氣。
“也罷。”
“既然你執意要去,我也不好強留。”
“這樣吧,我派一隊最精銳的親兵護送你。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蔡琰聞言,感激地再次拜謝。
“多謝世叔!”
曹操擺了擺手,話鋒一轉。
“我再修書一封。”
他走到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絹帛。
“你途徑洛陽時,可將此信,交給坐鎮洛陽的大將軍劉景。”
“當初在洛陽時,我與他有過數面之緣,也算有些交情。他敬重名士,見了我的信,知道你是蔡伯喈先生的女兒,定會為你們行個方便,確保你們安全抵達河東。”
曹操的語氣,說得輕描淡寫。
就如同,這只是一個順手而為的小小人情。
蔡琰並未多想,只覺得曹操考慮得周到細緻,心中愈發感激。
“小侄,謝過世叔!”
曹操很快寫好了信,用火漆封好,鄭重地交到蔡琰手中。
“去吧。”
“路上,萬事小心。”
蔡琰接過那封滾燙的信,再次深深一拜,然後轉身離去。
曹操站在書房門口,目送著蔡琰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處。
良久。
他才轉身,重新看向那副地圖,目光灼灼地盯著洛陽二字。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天機的自信與感慨。
“賢侄女,我曹孟德能為你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剩下的,就看那位靖安侯,是否如我所料……”
“是那當世之龍了。”
數日後。
一支懸掛著曹字旗號的車隊,護送著蔡琰的家眷,緩緩駛出陳留。
車廂內,蔡琰懷揣著兩封信。
一封,是父親讓她走向未知命運的家書。
另一封,是曹操為她鋪就另一條通天大道的陽謀。
車輪滾滾,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