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之內,氣氛熱烈得快要將屋頂掀翻。
張飛一張黑臉膛上,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一把奪過劉景手中的節杖,翻來覆去地看,又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枚左冀州牧的官印,咧開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大哥!牛!實在是太牛了!”
張飛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啪”的脆響。
“今晚必須不醉不歸!我要去洛陽最好的酒樓,把酒都包下來,咱們好好慶賀慶賀!”
一旁的沮授,臉上也帶著由衷的笑意。
他對著劉景深深一揖。
“恭喜主公,賀喜主公。”
“經此一役,主公之名,將傳遍天下。”
“冀州五郡在手,我等大業,根基已成!”
然而,作為勝利中心的劉景,臉上卻沒有半分得意。
他從張飛手裡拿回官印,指尖摩挲著上面冰冷的篆文,眼神平靜,看不出喜怒。
這讓喧鬧的房間,漸漸安靜下來。
張飛和沮授都看向他,等待著他的示下。
劉景將官印和節杖鄭重地放入錦盒,蓋上蓋子。
“翼德,公與。”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傳令下去,收拾行裝。”
“我們馬上離開洛陽。”
“馬上?”
張飛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瞪大了環眼,滿臉都是不解。
“大哥,你沒說錯吧?咱們剛拿到冀州,正是揚眉吐氣的時候!怎麼就要走了?”
“不在這洛陽城裡多待幾天,讓那些看不起咱們計程車族好好瞧瞧?不把那袁隗老兒的鬍子再氣掉幾根?”
“現在走,豈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劉景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窗外繁華卻暗藏洶湧的洛陽街道。
“翼德,這裡不是我們的主場。”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只看到了袁隗吃癟,卻沒看到他身後,那數百名士族官員怨毒的眼神。”
“你只看到了我們拿到了冀州五郡,卻沒看到大將軍與十常侍之間,那越發尖銳的矛盾。”
劉景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天子病重,他今天能為了打壓士族而捧我,明天就能為了平衡朝局而犧牲我。”
“如今的洛陽,就是一個巨大的火爐。”
“我們留在這裡,就是所有人都盯著的獵物,隨時可能被炙烤。”
他轉頭看向沮授。
“公與,你覺得呢?”
沮授的臉色早已凝重。
他躬身道:“主公所言極是。”
“洛陽雖是中樞,卻也是天下是非的旋渦中心。”
“我等根基在常山,新得的五郡也亟待整合。此時回返,方為上策。”
“遲則生變。”
聽到連沮授都這麼說,張飛雖然還是有些不甘心,但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說道:“俺聽大哥的!大哥說走,咱就走!”
劉景點了點頭,隨即喚來一人。
“去,把馬國成叫來。”
很快,一個看起來精明幹練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進來,正是劉景在洛陽商業上的總管,玲瓏閣的掌櫃馬國成。
“主公,您找我?”
馬國成一臉喜氣,顯然也知道了朝堂上的好訊息。
劉景卻沒有跟他寒暄,直接下達了命令。
“國成,給你半天時間,把玲瓏閣裡所有核心的人手都召集起來。”
“再給你半天時間,把店裡所有的流動資金、賬本、還有那些不好帶走的貴重貨物,全部處理掉。”
馬國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都懵了。
“主公?”
他結結巴巴地問道:“為甚麼啊?”
“玲瓏閣可是咱們在洛陽的臉面!咱們的琉璃,在洛陽可是獨一份的生意!每天的流水,那都是金山銀海啊!”
“就這麼關了?這……這跟割肉有甚麼區別!”
由不得他不心疼。
玲瓏閣是他一手操持起來的,眼看著生意越來越紅火,成了洛陽權貴圈子裡都掛得上號的銷金窟,怎麼突然就要關門大吉了?
劉景看著他,眼神銳利。
“割肉,總比連命都丟了強。”
他遞給馬國成一杯水,示意他冷靜。
“洛陽的生意,我們不要了。”
“我給你一個新任務。”
劉景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上面點了兩個位置。
“你帶一半信得過的人手和所以資金,去這兩個地方。”
“一個,是冀州治所,鄴城。”
“另一個,是南陽郡治,宛城。”
“到了地方,甚麼都不要做,先用最快的速度,買鋪子,買宅子,把我們的招牌重新立起來。”
“這一次,不求賺錢,只求紮根。”
馬國成看著地圖上那兩個點,腦子還是轉不過彎來。
鄴城他能理解,那是冀州的核心,主公要去赴任,商業自然要跟上。
可南陽……
天下最富庶的郡,也是袁家的勢力範圍,跑到那裡去開店,不是送上門給人家當肥羊宰?
他忍不住問道:“主公,鄴城我明白。可為甚麼是南陽?那裡……那裡可是袁家的地盤啊!”
“而且,洛陽這塊大肥肉,咱們真的就這麼扔了?太可惜了!”
劉景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看著窗外遠處巍峨的宮殿輪廓,意味深長地開口。
“國成,你記住我的話。”
“用不了多久,我們今天放棄的這塊肥肉,就會變成一塊人人避之不及的毒藥。”
“洛陽城裡這些閃閃發光的金子,會變成一錢不值的廢鐵。”
“而人命,會比路邊的野草,還要下賤。”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馬國成愣住了。
他看著劉景那雙深邃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一旁的沮授,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主公的這番話,已經超越了謀略的範疇。
這是一種對時局走向的精準預判!
……
在緊張地收拾行裝的間隙,劉景換上了一身常服,獨自一人,前往劉虞的府邸。
於公,劉虞在朝堂上為他仗義執言,這份情必須得認。
於私,同為漢室宗親,這位長輩的善意,是他在這個冰冷時代裡,感受到的為數不多的溫暖。
劉虞府邸,沒有袁隗府那般門庭若市,卻自有一股莊重肅穆的氣度。
聽聞劉景到訪,劉虞親自迎了出來。
“明遠!我就知道你會來!”
劉虞拉著劉景的手,臉上滿是欣賞的笑容。
“做得好!在德陽殿上,不卑不亢,有理有節,給咱們老劉家的子弟,狠狠地長了一次臉!”
劉景躬身行禮,態度誠懇。
“若非伯安公仗義執言,劉景絕無今日。此番前來,正是為了感謝伯安公的舉薦之恩。”
兩人入座,下人奉上清茶。
劉虞屏退左右,嘆了口氣。
“謝就不必了。你我同為宗室,理應同氣連枝。”
“只是如今這朝局……唉,你也看到了,烏煙瘴氣,國事艱難。”
他看著劉景,眼神中充滿了期盼。
“明遠,你年輕有為,又深得陛下信重。得了冀州五郡,那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一定要好生治理,善待百姓,積蓄力量。”
“將來,這大漢的江山,說不定還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來支撐。”
劉景心中一動,他聽出了劉虞話裡的深意。
“伯安公放心,劉景必不負重託。”
兩人又聊了許久,多是關於地方治理和邊疆防務。
劉虞久在幽州,對付外族極有心得,一番交談下來,讓劉景獲益匪淺。
臨行前,劉虞領著劉景來到了府中的馬廄。
“我這裡沒甚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唯獨不缺好馬。”
劉虞指著馬廄中一排神駿非凡的戰馬。
“這五十匹,都是從烏桓、鮮卑最好的馬群中挑選出來的良駒,腳力、耐力皆是上上之選。”
“你帶去冀州,給你麾下的將士們換上。就當是我這個做長輩的,給你的一點心意。”
劉景看著那些高頭大馬,眼睛都亮了。
這可真是雪中送炭!
他正愁自己的騎兵部隊缺好馬,劉虞這份禮,太重了!
“伯安公,這……”
劉虞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莫要推辭。”
他拍了拍劉景的肩膀,正色道:“明遠,記住。你我一南一北,你在冀州,我在幽州,正可互為犄角,守望相助。”
“共保我大漢北疆,不讓宵小之輩,有可乘之機!”
劉景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對著劉虞,再次深深一揖。
“伯安公之意,劉景,明白了!”
當劉景帶著五十匹幽州良馬返回驛館時,天色已經擦黑。
張飛、沮授等人早已整裝待發。
馬國成也來複命,玲瓏閣已經人去樓空,所有資產都已處理妥當。
“大哥,都準備好了!”
劉景翻身上馬,看了一眼身後這座巨大而輝煌的都城。
此刻的洛陽,華燈初上,依舊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
但在劉景眼中,這片繁華之下,卻隱藏著無盡的殺機與腐朽。
他沒有絲毫留戀。
“出發!”
一聲令下,一行百餘人的隊伍,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洛陽的城門。
車輪滾滾,馬蹄聲碎。
將這座權力的旋渦,這座即將化為人間煉獄的城市,遠遠地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