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議事廳內。
盛大的歡迎宴席並未擺開,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僅有六人的小型私宴。
主位之上,自然是劉景。
他左手邊,是賈詡、沮授、田豐三位心腹謀主。
而他右手邊的上賓之位,赫然坐著剛剛抵達,尚帶著一路風塵的荀彧與戲志才。
酒是溫過的上等好酒,菜是精心烹製的佳餚。
但最讓荀彧二人感到震撼的,是劉景的態度。
他沒有高高在上地端坐,而是親自起身,手持酒壺,為他們二人面前的青銅酒爵,斟滿了溫熱的米酒。
“二位先生,路途勞頓,先飲一杯,暖暖身子。”
劉景的笑容真誠,不帶半點虛假。
荀彧和戲志才受寵若驚,連忙起身想要推辭。
“將軍,萬萬不可!我等乃不速之客,怎敢勞將軍親自動手!”
劉景卻不由分說地按住了他們的肩膀,讓他們坐下。
“甚麼將軍不將軍的。”
“在這裡,沒有徵北將軍,只有求賢若渴的劉景。”
“二位先生能不遠千里,從洛陽來到我這窮鄉僻壤,是看得起我劉景!”
他將酒壺放下,端起自己的酒爵。
“景,先乾為敬!”
說罷,一飲而盡。
賈詡、沮授、田豐三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並未言語。
但他們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
自家主公這般禮遇,當真是聞所未聞!
荀彧和戲志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動容。
他們不再矯情,端起酒爵,同樣一飲而盡。
一股暖流,從喉間滑入腹中,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與寒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荀彧放下酒爵,神色變得鄭重。
他知道,客套已經結束,是時候進入正題了。
他微微躬身,目光直視劉景,聲音清晰而有力。
“敢問將軍,如今漢室衰微,宦官外戚交替專權,天下動盪在即。您手握重兵,坐鎮北疆,心中……有何打算?”
這個問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瞬間刺破了宴席上溫和的氣氛。
空氣,陡然凝固。
賈詡三人眼神一凝,齊刷刷地看向劉景。
這是一個極其尖銳,甚至可以說是誅心的問題!
它直指劉景的野心,意在試探他究竟是匡扶漢室的忠臣,還是覬覦天下的梟雄!
劉景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但眼神卻變得深邃起來。
他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琥珀色的酒液,反問道:
“二位先生從洛陽北上,進入我常山郡地界,可曾看到我這常山,與他處有何不同?”
荀彧和戲志才一愣。
他們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截然不同的兩幅畫面。
冀州之外,流民遍地,餓殍載道,宛如人間地獄。
常山郡內,道路整潔,軍士巡邏,粥棚林立,開荒屯田,處處生機勃勃。
荀彧沉吟片刻,如實答道:
“常山之景,與別處相比,判若雲泥。百姓安居,萬物復甦,實乃一片樂土。彧,萬分欽佩。”
劉景笑了。
“先生只看到了表象。”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自信與豪情,開始在他身上升騰。
“我所做的,遠不止於此。”
“以工代賑,興修水利,是為農之本。”
“清查田畝,以鹽利置換士族之根基,打壓不法豪強,是將土地還之於民。”
“推廣曲轅犁,改良農具,是為了讓百姓用更少的力,種出更多的糧。”
“設立醫曹,為軍民診治,是為了讓百姓不再因一場小病而家破人亡。”
“以我我還打算設立學堂,減免束脩,是為了開啟民智,讓寒門子弟,亦有入仕之階!”
劉景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荀彧和戲志才的心坎上。
他沒有空談甚麼匡扶漢室,也沒有喊甚麼冠冕堂皇的口號。
他說的每一件事,都是最基礎,最實際的民生!
農業、經濟、軍事、文化……
一幅清晰、可行、且宏大到令人心顫的藍圖,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
這……這哪裡是一個武夫該有的見識!
這分明是一位開國之主才有的雄才大略!
荀彧和戲志才聽得是心神劇震,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們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將軍,而是一位運籌帷幄,執掌乾坤的頂尖人主!
就在荀彧心潮澎湃之際,一旁始終沉默的戲志才,突然開口了。
他的眼神銳利,帶著一絲玩味和審視,角度更是刁鑽無比。
“將軍之策,聽上去確實完美無缺,但未免……太過理想。”
“志才斗膽,請教將軍三個問題。”
劉景做了個請的手勢:“先生但說無妨。”
戲志才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錢從何來?無論是興修水利,還是建立學堂,都需要海量的錢糧。將軍的錢,難道是大風颳來的?”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士族之患。將軍以鹽利換地,確實高明。但天下士族何其多,不可能人人都配合。若有頑固不化者,聯合起來抵制將軍,將軍又當如何應對?”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著劉景。
“其三,民智之亂!自古以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將軍開啟民智,讓庶民百姓人人識字,他們若有了自己的想法,豈不是天下大亂的根源?將軍,就不怕玩火自焚嗎?”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直擊要害。
賈詡和沮授都不禁微微皺眉。
這個戲志才,果然不是善茬!
然而,劉景卻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問得好!問得好啊!”
他看著戲志才,眼中滿是欣賞。
“先生這三個問題,正問到了點子上!”
他收起笑容,神色一肅,對答如流。
“關於錢。我們的各種官營產業,還有與北方烏桓、鮮卑的貿易。利潤足以支撐我前期的所有開銷。”
“如今,商曹已經成立,鹽鐵之利,商稅之入,源源不斷,足以支撐更大的場面!”
“關於士族。我給他們選擇。要麼,合作共贏,用土地換取更穩定、更豐厚的鹽利分紅,我還會給他們的子弟入仕的機會。”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冷。
“要麼,就別怪我心狠手辣,成為我腳下的墊腳石!”
“我劉景的常山郡,民心在我,大軍在我,誰敢阻攔,便是與我百萬軍民為敵!”
一股鐵血殺伐之氣,撲面而來,讓荀彧和戲志才心頭一凜。
最後,劉景談到了第三個問題。
他的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至於民智……先生以為,黃巾之亂,根源何在?”
“正在於百姓愚昧無知,才會被張角那等神棍輕易煽動,裹挾成災!”
“一個國家,如果根基是建立在愚民之上,那便是沙上之塔,風一吹就倒了!”
“我開啟民智,就是要讓百姓知是非,明事理!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對他們好的人!”
“我還要讓他們識字,進入我的官營工廠,成為工匠,進入我的軍隊,成為識字的軍官,進入我的官府,成為基層的官吏!”
“他們,不是會引起動亂的根源!”
“他們,才是我劉景的基石!”
一番話說完,整個議事廳內,落針可聞。
荀彧和戲志才,已經徹底被震撼到無以復加。
劉景的思路,不僅有高度,更有深度,最重要的是,他有完整且經過驗證的可行性方案!
他所做的,他所想的,正是他們二人困於洛陽時,在酒肆中痛心疾首,卻又無能為力的治世大道!
這一刻,他們找到了共鳴!
良久。
荀彧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對著劉景,深深一揖。
“將軍之志,彧,已經明瞭。”
他直起身,目光前所未有的鄭重,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彧只問將軍最後一句話。”
“在將軍心中,是這大漢劉氏的天下為重,還是天下蒼生百姓,為重?”
劉景也隨之站了起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目光清澈而堅定,斬釘截鐵地回答:
“若劉氏能讓蒼生安樂,我便為劉氏執劍!”
“若劉氏,已成蒼生之礙……”
劉景的聲音頓了頓,隨即,用一種石破天驚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便為蒼生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