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書房內。
那名負責統計的文吏,整個人都趴在地上,身體因為極度的激動和駭然,篩糠般地抖動著。
他高高舉過頭頂的竹簡,也隨之劇烈搖晃。
書房中,劉景端坐主位。
賈詡、沮授分列左右,神情肅穆。
“說!”
劉景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文吏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嘶啞而尖銳地喊了出來。
“啟稟大人!”
“土地改革……大獲全勝!”
“我常山郡官府,共獲得各家豪強獻上及原有官田和現有百姓耕田合計……”
“七百萬畝!”
“主公!是整整七百萬畝耕地啊!”
七百萬畝!
這四個字,如同四道天雷,在書房中轟然炸響!
七百萬畝是甚麼概念?
整個冀州,膏腴之地何其多,可一個郡能由官府直接掌控分配七百萬畝耕地,簡直聞所未聞!
這已經不是驚天手筆了。
這是要逆天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彙集到了主位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身影上。
劉景的臉上,依舊平靜。
但他緊緊握住座椅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壯闊。
成功了!
以鹽換地,殺雞儆猴,雙管齊下,終於撬動了士族豪強統治數百年的根基!
這七百萬畝土地,就是他劉景在這亂世之中,安身立命,爭霸天下的最強底牌!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這巨大的震撼中時,賈詡卻緩緩站了起來。
他先是對著劉景深深一揖,而後轉向眾人,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諸位,土地的數目固然驚人。”
“但我常山郡如今的人口,才是真正的根基所在!”
眾人聞言,精神又是一振。
對啊!
地再多,沒人種也是白搭。
人口,才是這個時代最寶貴的資源!
賈詡從袖中取出一卷新的簡牘,徐徐展開,眼中精光爆射。
“黃巾亂前,我常山郡在冊人口,共計六十五萬三千人。”
“褚燕之亂,百姓流離,兵禍不休,我郡人口銳減近七萬。”
眾人聽到這裡,神色都有些黯然。
那是常山郡最黑暗的一段時期。
賈詡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但是!”
“主公破黃巾,收降黃巾降卒近三十三萬!”
“如今,刨除戰損,加上收攏的流民,我常山郡在冊的總人口,已經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說道。
“九十一萬!”
“轟!”
如果說七百萬畝土地是天雷,那九十一萬人口,就是一場席捲整個書房的超級地震!
“九……九十一萬?”
沮授失聲驚呼,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他窮盡算計,也只敢估算有八十餘萬,沒想到竟然突破了九十萬大關!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常山郡不僅沒有在黃巾之亂中衰弱,反而因禍得福,人口不降反增,實力暴漲!
然而,賈詡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所有人的血液都徹底沸騰了。
“諸位,這還不是全部!”
賈詡的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魔力,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那三十三萬降卒,他們的家眷,還遠在冀州其它郡,青州、徐州、兗州各地!”
“待到來年,這三十餘萬降卒的家眷,將會陸續抵達常山!”
賈詡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一字一頓地,擲地有聲地宣佈道:
“屆時,我常山郡的總人口,將一舉突破一百二十萬!”
“一百二十萬!”
“我們將超越冀州最富庶的渤海郡,成為冀州,乃至整個大漢北方,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口大郡!”
狂喜!
極致的狂喜,瞬間淹沒了每一個人!
一百二十萬人口!
冀州第一!
大漢北方第一!
這一個個頭銜,就像是一劑劑最猛烈的烈酒,灌進了眾人的心裡,燒得他們熱血沸騰,滿臉通紅。
“主公!”
沮授最先冷靜下來,他強壓著內心的激動,拱手說道。
“人口與土地皆已明瞭,當務之急,是儘快將土地分配下去,安撫民心,恢復生產!”
“我建議,劃出一百萬畝上等良田,設為官田,由部分降卒和流民耕作,其產出,用以供給軍需,充實府庫。”
“剩下那六百萬畝,則按照人頭,全部分給郡內百姓,讓他們有恆產,有活路!”
這個方案,聽上去合情合理。
既保證了軍糧供應,又安撫了百姓,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的時候。
劉景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眾人火熱的心上。
“不對!”
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劉景,臉上帶著不解。
這個方案,怎麼就不對了?
劉景的目光從賈詡和沮授的臉上掃過,緩緩說道。
“你們的方案,只算了一筆賬,卻忽略了最致命的一點。”
“你們只算了現在這九十一萬人的地,卻忘了,我們即將迎來的那數十萬降卒家眷!”
劉景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現在就把六百萬畝地全部分光了,等到他們的老婆孩子,父母兄弟千里迢迢地趕來,我們拿甚麼給他們分?”
“人無恆產,則無恆心!”
“我們對那三十三萬降卒的承諾,是讓他們和家人在常山安居樂業!如果這個承諾無法兌現,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我們騙了他們!”
“屆時,這百萬人口,非但不是我們的根基,反而會變成動搖我們統治的百萬亂民!”
“這滔天的功勞,轉眼就會變成滔天的禍事!”
劉景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賈詡和沮授的心頭。
“嗡!”
兩人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冷汗,刷的一下就從額頭上冒了出來,瞬間浸溼了後背的衣衫。
他們只看到了眼前的輝煌,只想著儘快把勝利果實分下去,卻完全忽略了那個即將到來的,更龐大的人口群體!
是啊!
地分完了,後面來的人怎麼辦?
那些降卒,本就是因為活不下去才造反的。
如今他們投降了劉景,把身家性命和家人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這裡。
如果他們的家人來了,卻分不到一寸土地,依舊要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那股失望和憤怒,足以將整個常山郡都給點燃!
好險!
實在是太險了!
若不是主公及時點出,他們險些就釀成了天大的禍端!
想到這裡,賈詡和沮授皆是心有餘悸,後怕不已。
他們再次看向劉景的眼神,已經充滿了深深的敬畏與折服。
這就是主公的遠見嗎?
在所有人都被勝利衝昏頭腦的時候,只有他,始終保持著絕對的冷靜,看到了那光鮮資料背後,潛藏的致命危機。
“噗通!”
賈詡和沮授對視一眼,竟是不約而同地,對著劉景跪了下去。
“主公明鑑萬里,洞察秋毫!是詡(授)思慮不周,險些釀成大錯!請主公降罪!”
劉景起身,親自將二人扶起。
“文和,公與,你們也是一心為公,何罪之有?”
“只是此事幹系重大,絕不容有半點疏忽。”
賈詡站直身體,臉上帶著幾分慚愧,但更多的是嚴謹。
他躬身一拜,鄭重地說道:“主公教誨的是,詡已經明白了。”
“我等已連夜重新規劃,將嚴格按照人均五畝的標準,進行首批土地分配。”
“之前元氏縣是人均四畝,現在提升到人均五畝標準,不夠五畝補足!”
“如此,只需分出四百五十餘萬畝土地,便可滿足現有九十一萬人的需求。”
“剩下的一百五十多萬畝土地,將作為儲備,確保所有新遷入的家眷,都能第一時間分到田地,讓他們真正在我常山紮下根來!”
“而且這些人口中還有不少非農戶者,實際所儲備的土地會更加的多。這樣肯定夠後續百姓的分配!”
劉景聽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按這個方案去辦。”
“記住,要快,但更要穩!”
“諾!”
眾人齊聲應道,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一場足以顛覆常山的潛在危機,就此消弭於無形。
待眾人領命,正要退下。
賈詡卻忽然停住了腳步,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走到了劉景面前。
他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有些微妙。
“主公。”
“我還有一些賬目,想要和您……單獨核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