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在手,君命如山。
劉景沒有絲毫拖延,將府中大小事務,悉數託付給了賈詡與高順。
一切交代完畢,劉景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錦袍,腰間佩劍,再無他物。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儀仗開道。
他只帶了趙雲,以及一百名由陷陣營老兵喬裝成的護衛,輕車簡從,悄然離開了元氏縣,踏上了前往洛陽的官道。
此行,既是為了麻痺那些潛在的敵人,也是為了以最快的速度趕赴風暴的中心。
馬蹄疾馳,捲起一路煙塵。
一行人曉行夜宿,很快便進入了魏郡地界。
官道之上,行人漸多,但大多面有菜色,步履匆匆。
就在此時。
隊伍前方,一個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了官道正中,攔住了去路。
那人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儒衫,身形清瘦,面容帶著幾分憔悴,唯獨一雙眼睛,在冬日的陽光下,亮得驚人。
“籲——”
隊伍最前方的趙雲眼疾手快,猛地勒住韁繩,胯下戰馬發出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甚麼人!竟敢攔路!”
趙雲手持長槍,策馬向前,槍尖直指那書生,聲色俱厲。
身後的一百名護衛,也在瞬間散開,不動聲色地將劉景的馬車護在中央,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渾身散發出冰冷的殺氣。
那書生面對這等陣仗,卻不見絲毫慌亂。
他對著馬車,遙遙一拜,朗聲開口:
“草民李居,欲往洛陽投奔友人,謀個前程。”
“奈何官道匪患橫行,特來懇請貴人庇護,容我隨行一段,感激不盡!”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趙雲眉頭緊鎖。
一個窮酸書生,竟有如此膽魄?
他剛要開口呵斥,車簾被一隻手輕輕掀開。
劉景走了出來,站在車轅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自稱“李居”的青年。
“哦?”
劉景開口,聲音裡帶著玩味:
“你可知我是誰?又可知,無故攔我車駕,是何罪過?”
李居抬起頭,迎上劉景的目光,坦然道:
“草民自然知曉。”
“閣下便是蕩寇將軍、常山太守劉景。”
“將軍以雷霆手段掃平黃巾,又行仁義之舉。如此胸襟,想必不會與我一介無名書生為難。”
這番話,既點明瞭劉景的身份,又不動聲色地送上了一記馬屁。
但其中蘊含的從容與鎮定,絕非尋常人所能有。
“哈哈哈哈!”
劉景聞言,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欣賞。
“好一個有膽有識的書生!”
他心中念頭飛轉。
此人明知自己的身份,還敢用這種近乎莽撞的方式攔路,其目的絕不簡單。
要麼是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要麼……就是自恃才華,想要用這種方式引自己注意的奇人!
無論是哪一種,劉景都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他對著護衛一揮手:
“給他一匹馬。”
“讓他跟著。”
命令乾脆利落,不容置疑。
趙雲微微一愣,但還是立刻收槍,對著身後的護衛點了點頭。
一名護衛當即下馬,牽著馬匹走到了李居面前。
李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動容。
他沒有多言,只是對著劉景的方向,深深地長揖及地。
“多謝將軍!”
當晚,隊伍在一處廢棄的驛站歇腳。
護衛們在四周警戒,趙雲則寸步不離地守在劉景身邊,目光時不時地掃過那個坐在角落裡,安靜啃著乾糧的書生。
劉景撕下一塊烤肉,遞給趙雲,自己也咬了一口,然後看似隨意地對著李居的方向喊道:
“李先生,過來一起坐。”
李居聞言,也不客氣,起身走了過來,在火堆旁坐下。
劉景又扔給他一個水囊。
“先生對冀州如今的局勢,有何看法?”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突然。
趙雲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李居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靜。
“將軍收攏降卒,賑濟百姓,收攏的是民心。此乃陽謀,堂堂正正,無人能破。”
趙雲聽了,心中暗自點頭,這書生還算有點見識。
可李居的下一句話,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但將軍此舉,真正得罪的,並非那些流寇盜匪。”
“而是冀州根深蒂固的世家豪強!”
“將軍斷了他們趁火打劫、兼併土地、收攏流民為奴僕的根!”
“這等於是在挖他們的祖墳,斷他們的傳承!”
李居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視劉景。
“他們視將軍為眼中釘,肉中刺!”
“將軍此去洛陽,表面是封賞,實則是刀山火海!那些世家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必會用盡一切手段,將將軍置於死地!”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趙雲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後背都冒出了冷汗。
他原以為這只是個走投無路的窮酸書生,沒想到此人見識竟如此犀利,一語道破了此行最兇險的關隘!
他再看向李居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警惕,轉為了一抹深深的敬佩。
劉景的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此人的見識,這份洞察力,竟然不在賈詡之下!
他迅速在腦海中搜尋著後世三國所有知名的謀士、名士。
姓李的不少,李儒、李肅……但絕沒有一個叫李居的!
這讓他對李居的來歷,產生了更深的懷疑與好奇。
此人……究竟是誰?
也有可能是未被伯樂發現的千里馬,漢末時期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此人也有可能就是堪比賈詡的璞玉。
劉景的臉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道:
“先生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接下來的路程,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隊伍一路南行,凡是車駕所過之處,聽聞是常山太守劉景的隊伍,沿途的百姓竟無不夾道相迎。
那一張張質樸而感恩的臉,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呼喊,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力量,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靈。
李居騎在馬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震撼,再到此刻的沉思。
他親眼見證了,劉景這兩個字,在冀州百姓心中,究竟有多麼恐怖的聲望!
又一處村落被甩在身後,李居策馬趕上,與劉景並行。
他看著前方被夕陽染紅的道路,看似隨意地問道:
“將軍得萬民擁戴,心中作何感想?”
這是一個很刁鑽的問題。
若說得意,則顯得器量狹小。
若說惶恐,又顯得虛偽做作。
劉景目光深邃,眺望著遠方連綿的山脈,聲音沉穩而有力。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我視他們為己出,他們便視我為依靠。我不敢有絲毫懈怠。”
李居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震,久久沒有說話。
十數日後。
一座雄偉巨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洛陽!
大漢王朝的權力中心,天下風雲的匯聚之地!
就在車隊準備進城之時。
一直沉默的李居,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決斷。
“將軍。”
“入城之後,可否讓在下繼續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