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逸的書房裡,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砰”的一聲,甄逸狠狠一拍桌案。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女兒,氣得鬍子都在顫抖。
“你再說一遍!”
甄姜抬起滿是淚痕的俏臉,倔強地迎著父親的目光。
“父親,女兒心意已決。”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女兒聽聞那劉將軍麾下,有一員猛將。”
“身高八尺,豹頭環眼,聲若巨雷,勢如奔馬。”
“想必那劉將軍本人,亦是此等模樣。”
“女兒寧願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絕不嫁給這等粗鄙之人!”
甄逸聽完,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指著女兒,你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甚麼豹頭環眼?那是張飛!
劉景要是長那樣,他甄逸第一個把桌子吃了!
甄逸急得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猛虎。
他猛地停下,拍著大腿解釋道。
“我的好女兒啊!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胡言亂語!”
“你說的那是他麾下的大將張飛!張翼德!”
“劉將軍本人,乃是當朝太學甲榜第一,大儒範升公的親傳弟子!”
太學,乃是漢代的最高學府,相當於後世的清華北大。
而甲榜第一,則是這所頂尖學府裡,成績最優異的畢業生。
含金量之高,足以讓任何士族都為之側目。
這個時代的讀書人,鄙視鏈十分嚴重。
太學生看不起州郡學的,州郡學的看不起縣學的。
而劉景,正站在鄙視鏈的頂端。
甄逸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丰神俊朗,氣度不凡,哪裡是你說的那種粗人!”
然而,甄姜只是悽然一笑,淚水再次滑落。
“父親……”
“您就不要再為了家族的利益,編造這些謊言來騙女兒了。”
在她簡單的認知裡,將軍就是武夫。
武夫就是滿身橫肉,殺氣騰騰。
一個殺人如麻的武將,怎麼可能是名滿洛陽的斯文才子?
這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認定,這一切都是父親為了攀附權貴,杜撰出來的。
看著女兒油鹽不進的樣子,甄逸徹底沒了脾氣。
他知道,再說一萬句,也抵不過女兒心中的偏見。
解釋無用。
那就只能讓她親眼看一看了!
甄逸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一個計劃瞬間成型。
“好!好!為父不逼你!”
他長嘆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
“過幾日,為父將在府中舉辦慶功宴,遍邀中山文武,為劉將軍賀。”
“到時候,你必須出席。”
“你就遠遠地看上一眼,若他真是你口中的粗鄙武夫,這門親事,為父當場就給你退了!”
甄逸的計策,可謂是釜底抽薪。
他就不信,等女兒親眼見到劉景的風采後,還會說出這種話。
慶功宴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盧奴城。
劉景聽聞後,欣然應允。
他正需要一個機會,來拉近和中山郡各大士族豪強的關係。
畢竟,光靠武力鎮壓是不夠的。
想要長久地掌控一地,就必須得到本地勢力的支援。
這不僅僅是為了拉攏甄家,更是為了他未來的大業。
赴宴前夜,中軍大帳。
自從擊敗了張牛角部後,常山也暫時沒有風險。
劉景將賈詡也調到了中山來。
劉景正擦拭著自己的佩劍,賈詡在一旁捻著鬍鬚,緩緩開口。
“主公,明日赴宴,不妨換下這一身戎裝。”
劉景動作一頓,看向賈詡。
“文和有何高見?”
賈詡微微一笑。
“主公威名已盛,無需再以武示人。”
“明日宴會,中山士族雲集,主公當以儒雅之姿,示以親近,方能收攏人心。”
劉景聞言,深以為然。
他聽從了賈詡的建議。
次日,他特意換下冰冷的鎧甲,穿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
長髮以一枚溫潤的玉冠束起,腰間佩戴著貂蟬親手縫製的香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整個人往那裡一站,沙場宿將的鐵血殺伐之氣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公子般的翩翩風度。
……
甄家府邸,後院。
甄姜在母親的苦苦勸說下,終於還是換上了一身華美的盛裝。
她看著銅鏡中那個面容憔悴的自己,心中一片悲涼。
“去便去。”
“我倒要看看,父親口中的當世俊傑,究竟是何等模樣。”
她心中抱著一股極其悲壯的念頭。
看一眼就走。
要是真長得跟那傳說中一樣,回來就找根白綾吊死,一了百了!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隨著父母前往宴會廳。
宴會廳外,早已是車水馬龍,賓客雲集。
中山郡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齊了。
甄姜隔著老遠,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親。
甄逸正站在門口,滿臉堆笑地和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臉大漢寒暄。
那大漢嗓門極大,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甄家主,你是沒看到啊!俺大哥當時就那麼一揮手!”
“幾萬黃巾賊,就像割麥子一樣,刷刷地倒下一大片!”
這大漢,正是提前到場的張飛。
在漢代,將軍的形象往往與“勇武”、“粗獷”掛鉤。
文人雅士們雖然也敬佩他們的戰功,但私下裡,大多覺得他們是“不通文墨”的丘八。
這種刻板印象,在士族階層中尤為普遍。
甄姜看到這一幕,如遭雷擊。
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死死拉住身旁母親的衣袖,聲音都在顫抖。
“母親……您看……”
“父親……他果然在和那個黑臉大漢說話……”
甄姜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那定是劉景了!”
在她看來,能讓父親如此巴結討好的,除了那位蕩寇將軍,還能有誰?
完了。
全完了。
父親果然在騙我!
甄姜心中最後一絲幻想,被眼前這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她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逃!
趁著父親還在和那“黑臉劉景”說話,沒注意到自己。
她猛地一轉身,想從人群的縫隙中溜走。
然而,她跑得太急,根本沒看路。
“砰!”
一聲悶響。
她一頭撞進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一股清雅好聞的男子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藥草香,撲面而來。
這味道,和她想象中武夫身上的汗臭味、血腥味,截然不同。
甄姜驚愕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美如玉、宛若天人的臉。
那雙深邃的眼眸,正帶著一絲詫異,靜靜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