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動之前,劉景先去拜訪了自己的恩師範升。
範升府邸,書房內,檀香嫋嫋。
“你要去買官?”
範升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緊緊地擰成一個疙瘩。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最得意的門生,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失望。
“明遠,你這是做甚麼?”
“你太學甲科第一,名滿洛陽,只要你耐心等上幾年,陛下定會注意到你。”
“屆時,入朝為郎,前途不可限量!為何要走這等自汙門楣的捷徑?”
範升的聲音裡,帶著痛心疾首的惋惜。
劉景站起身,對著範升深深一揖。
“恩師,學生並非貪圖捷徑。”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洛陽的郎官,聽著風光,不過是天子腳下的高階家奴。”
“每日做的,無非是些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的無用之事。”
“學生想去外邊,去真正需要人的地方,為百姓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
“如今大漢積弊已深,若無人從根基處著手,恐怕……”
劉景沒有說下去,但話裡的意思,範升豈能不懂。
範升沉默了。
他看著劉景,這個年輕人眼中的銳利和憂慮,完全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少年。
他想起了劉景那篇驚世駭俗的策論。
“均田畝、抑豪強……”
那些字眼,至今仍在他腦中迴響。
或許,這天下真的需要這樣的人,去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
良久,範升長嘆一口氣,放下了茶杯。
他走到劉景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罷了。”
“你想好了,就大膽去做吧。”
“為師只希望你,無論身在何處,都不要忘了讀書人的本心。”
“學生謹記恩師教誨!”
劉景再次躬身,心中充滿了感激。
得到了恩師的理解,他再無後顧之憂。
張讓的府邸,坐落在洛陽最繁華的地段,朱門高牆,守衛森嚴。
這裡比皇宮的某些宮殿還要奢華。
劉景身著一襲乾淨的儒袍,身後跟著抱著錦盒的馬國成,神情平靜地遞上了拜帖。
門口的家丁瞥了一眼拜帖上的名字,又上下打量了劉景一番,眼神裡滿是倨傲和不屑。
“等著。”
家丁冷冷地丟下兩個字,轉身進了府,留下劉景和馬國成在門口乾等。
馬國成有些沉不住氣,手心都冒出了汗。
劉景卻依舊氣定神閒,彷彿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一炷香後,那家丁才慢悠悠地走出來,領著他們穿過層層疊疊的庭院。
府內假山流水,亭臺樓閣,極盡奢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薰香,混雜著權力的腐朽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終於,在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堂裡,劉景見到了那個權傾朝野的大宦官——張讓。
張讓半躺在鋪著虎皮的軟榻上,幾個美貌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捶腿、剝著葡萄。
他面色白淨,沒有鬍鬚,眼角堆著細密的皺紋,一雙小眼睛半眯著,透著精明與陰冷。
“你就是那個太學甲科第一的劉景?”
張讓沒有起身,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聲音尖細。
劉景立刻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學生劉景,拜見張常侍。”
“聽聞常侍大人為國操勞,日理萬機,學生心中敬佩萬分。今日得見天顏,實乃三生有幸。”
他言辭懇切,語氣真誠,將一個仰慕權貴的後輩學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馬國成也適時地將那隻名貴的錦盒呈了上去。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常侍大人笑納。”
張讓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對侍女使了個眼色。
侍女開啟錦盒,一套晶瑩剔透、流光溢彩的琉璃器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呵呵呵……”
張讓發出尖銳的笑聲,從軟榻上坐了起來。
“都說你是太學紅人,今日一見,果然是個會辦事的。”
他揮了揮手,讓侍女們退下,這才慢條斯理地問道。
“說吧,你來找咱家,是看上了哪個位子?”
“是想留在洛陽當個郎官,還是想去哪個富庶大郡當個屬官?”
“只要價錢合適,咱家都能給你辦了。”
他一副“天下官職盡在我手”的架勢,眼神裡帶著赤裸裸的交易意味。
氣氛,終於進入了正題。
劉景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
“不瞞常侍大人,學生……想去地方,當個縣令。”
此言一出,張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裡充滿了不解。
“縣令?”
張讓的語調變得有些古怪。
“咱家沒聽錯吧?你一個太學甲科第一的紅人。”
“放著京城的清貴官職不要,放著富庶大郡的肥缺不要,要去當一個又苦又累的縣令?”
“你這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劉景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副誠懇至極的表情。
“常侍大人明鑑。”
“學生並非不知好歹,只是學生以為,萬丈高樓平地起。”
“想要真正為陛下分憂,為大漢出力,就必須從最基層做起,體察民情,積累經驗。”
“只有真正瞭解了百姓的疾苦,將來才能成為社稷的棟樑。”
“為大漢的中興,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彷彿他不是來買官,而是來請命為國效力。
張讓聽完,愣住了。
他盯著劉景看了半晌,眼神中的疑惑,漸漸化為了一抹奇異的讚賞。
“好!說得好!”
張讓撫掌大笑起來,只是那笑聲依舊尖銳刺耳。
“咱家在宮裡見多了那些只圖虛名的偽君子,像你這樣有遠見的年輕人,倒是不多見。”
他似乎是相信了劉景的說辭。
“既然你有這份心,咱家就成全你。”
張讓伸出兩根手指。
“正好,眼下有兩個縣令的空缺。”
“一個是南陽郡的穰縣。那可是天下聞名的富庶之地,油水豐厚得很。”
“另一個,是常山國的元氏縣。地方倒是不小,就是普普通通,沒甚麼油水。”
他看著劉景,笑呵呵地說道。
“咱家給你指條明路,去穰縣。不出三年,你送咱家這套琉璃器的錢,就能翻著倍地賺回來。”
劉景表面上露出了沉思的神色,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南陽穰縣?
開甚麼玩笑!
南陽郡是天下豪強最多的地方,袁家、黃家……盤根錯節。
自己一個外人去了,不被那些地頭蛇生吞活剝了才怪。
而常山元氏縣……
劉景的眼中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精光。
元氏縣!
他記得很清楚,元氏縣是常山國下面積最大的縣。
耕地廣闊,境內有山有水,人口超過十萬。
最關鍵的是,那裡的豪強勢力相對弱小,便於掌控。
而且,常山國……真定縣……
那個未來威震天下的白馬將軍趙雲,不就是常山真定人嗎!
元氏縣與真定縣,近在咫尺!
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龍興之地!
一個完美的根基!
“多謝常侍大人指點。”
劉景抬起頭,眼神無比堅定。
“學生,選擇元氏縣。”
“甚麼?”
張讓再次愣住了,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想不通,這個聰明的年輕人,為甚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選擇。
放棄一盤珍饈美味,去啃一塊又乾又硬的窩頭?
張讓的眼中閃過濃濃的狐疑,但他終究是個只認錢的主。
既然對方自己選了,他也沒必要多費口舌。
“行吧,人各有志。”
張讓撇了撇嘴,有些意興闌珊。
“元氏縣令,市價四百金。看在你小子會做人,又是範升門生的份上,咱家給你打個折,三百金。”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招牌式的、陰惻惻的笑容。
“你要是手頭緊,咱家還可以讓你分期付。先交一百金,剩下的,等你上任之後,慢慢還。”
這看似是拉攏,實則是想用債務,將劉景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裡。
劉景心中冷笑,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沒有立刻答應,反而向前一步,再次躬身。
“常侍大人的恩德,學生沒齒難忘。”
“只是……學生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哦?”張讓挑了挑眉。
“學生初到地方,人生地不熟,恐有刁民作亂,政令不通。”
劉景的語氣十分誠懇,說出的要求卻讓張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學生懇請常侍大人,能給予學生便宜行事之權。”
“允許學生在元氏縣,自行招募五百鄉勇用作縣兵,以維護地方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