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盯著那張購物清單。
三秒過後他無奈的把冰箱門輕輕合上,轉身走出廚房,拉開倉庫門。
還好……
冰箱的慘烈並沒有出現在倉庫,裡面的食材都還新鮮著,而不是隻剩下一點點殘渣。
山治緩緩吐出一口氣,他開始清點庫存,手指從每袋米上掠過,心裡快速計算。
路飛早餐食量是正常人的七倍,午餐九倍,晚餐視當天運動量浮動,區間在八到十二倍之間。
白池姐飯量正常但昨天消耗太大了需要加餐。
喬巴吃不了太多但要保證營養均衡。
加洛特還在長身體。
佩德羅先生習慣清淡。
米哈爾……
他停了一下。
忌口。
他不知道米哈爾有甚麼忌口。
山治把記賬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最細的筆尖寫下:天明後詢問。
然後他開始準備早班的第一批麵糰。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廚房裡只有麵粉落在案板上的細碎聲響,以及他指節揉壓麵糰時均勻的、近乎虔誠的節奏。
四點半,第一批餐包進爐。
五點,魚骨湯開始熬底。
五點半,他用小刀切開今早第一個完成發酵的羊角包,切口處蓬鬆的蜂窩組織在晨光裡泛著蜂蜜色的光澤。
他在羊角包旁邊放了一小碟手工蘋果醬。
不是白池姐點的,沒人點。
他只是覺得,該放了。
六點零七分。
路飛是聞著味道醒的。
他的鼻子比他的眼睛先睜開眼睛,整個人彈起來的時候,草帽還扣在臉上,但身體已經循著香氣準確飄向廚房門。
“肉——!!”
“沒有肉。”
山治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鍋鏟與生俱來的冷酷。
“早餐是魚湯燴飯、烤蔬菜拼盤、煎白身魚、羊角包配手工果醬。肉留到中午。”
聽到沒有肉,路飛的臉頓時垮成一條,但他還是乖乖坐到了自己固定的位置。
其他人陸陸續續醒來。
娜美打著哈欠把加洛特從躺椅上薅起來,兔耳朵少女還處於半夢遊狀態,被按到餐桌前時眼睛都沒睜開,但手已經本能地摸向了羊角包。
喬巴頂著一頭亂毛從路飛肚皮上爬下來,小蹄子揉著眼睛,聞到魚湯的香氣時鼻子抽了抽,眼睛慢慢睜開了些。
布魯克已經端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杯紅茶,也不是喜歡早上就喝茶,只是習慣每天早上給茶杯暖手。
佩德羅從陰影裡走出來,在加洛特旁邊落座。
他拿起烤蔬菜的叉子時,少女的兔耳朵無意識蹭過他的手臂,他頓了頓,沒有躲開。
甚平最後一個從舵位下來,高大的身軀落座時椅子發出輕微的抗議聲。
娜美順手給他推過去一碟煎魚,他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山治端著最後一份餐盤從廚房出來。
他走到米哈爾面前。
“有甚麼忌口嗎?”
語氣很平淡,像問今天天氣。
米哈爾抬眼看他,像是審視著這個人一樣。
“沒有。”
差不多過去兩秒後,米哈爾就收回視線,看不出對他的評價是好是壞。
但不論好與壞,他也並不會因此介入他與白池之間的事情。
他只是來確認的。
但看他們的相處模式,米哈爾已經覺得不需要多費任何心思了。
山治點了點頭,把餐盤放下。
盤子裡是魚湯燴飯、烤南瓜、煎白身魚、兩個羊角包,以及另配的一小碟橄欖油浸海鮮。
比其他人多一份。
米哈爾低頭看了一眼。
“我沒說需要特殊待遇。”
但山治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
“……廚師長決定選單。”
他的聲音從背影飄來,像被海風稀釋了。
米哈爾沒有追問,也沒有必要追問。
他拿起叉子。
艾斯坐在白池旁邊,正把羊角包掰開,往裡面夾黃油和果醬,雙份夾心,疊在一起壓實,然後遞給還沒完全醒透的白池。
白池接過來咬了一口。
“……唔。”
昨天消耗的體力太多,她就算睡了一晚上,還是感覺人懵懵的,咬下那個酥皮的時候,發出一聲含混的滿意的鼻音。
艾斯收回手沒說甚麼,嘴角那個弧度壓不下去,乾脆不壓了,他拿起自己的那份,咬了一口。
山治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自己那份始終沒顧上吃的早餐。
他看著艾斯那個沒收住的嘴角。
看著白池手上那個已經快吃完的、雙份夾心的羊角包,垂下眼把自己那份餐盤裡精心烤制的羊角包,默默往邊上挪了一寸,山治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黃油碟三秒。
然後他轉身走進廚房,把整個果醬罐端了出來,重重放在餐桌中央。
“誰要果醬自己加。”
山治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餐廳都聽見了。
路飛立刻伸長手臂來夠果醬罐,順便把路過的煎白身魚順走兩條。
娜美用叉背敲他手背。喬巴緊張地宣佈打架有害消化。
布魯克適時拉起了小提琴。加洛特被音符吸引,兔耳朵跟著節奏一晃一晃。
白池嚥下最後一口羊角包,慢吞吞伸手去夠果醬罐。
艾斯先她一步拿起來,遞到她手邊。
山治背對餐桌站在洗碗池前,水流聲很大。
白池接過果醬罐,自己挖了一勺。
她看了山治的背影一眼,然後她把自己那份已經吃完的羊角包碟子推到一邊,從公盤裡重新拿起一個,塗上果醬咬了一口。
“……小山治。”
山治的背影頓了一下。
“今天的羊角包,酥皮層次比上次多兩層。”
她嚥下去。
“好吃。”
山治沒有回頭,水還在流。
但他的動作,明顯比剛才慢了半拍。
六點四十分。
桑尼號切開清晨最後一層薄霧。
前方海面開闊,天空從魚肚白漸漸滲進淺金,新的一天,沒有追兵。
白池吃完最後一口早餐,把碟子摞到回收籃裡,抱著那杯沒喝完的熱茶踱到船舷邊。
艾斯跟過來,靠在旁邊。
海風把他的黑髮吹得有點亂他也沒理,就那麼歪著,肩膀離白池的袖子不到五厘米。
“喂。”
“嗯。”
“昨天那個碎冕——是認真打出來的吧。”
“那是迫不得已的戰略手段。”
白池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艾斯,她盯著海面,陽光正在把昨夜的深藍一寸寸漂成淺金,浪尖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反覆推演過、確認過、結論不會再改變的事實。
“如果在地面,效果不會那麼好。”
艾斯沒接話,他知道她在解釋,但不是解釋給他聽,而是解釋給她自己的。
“我真正成長的時間只有兩年。”
白池把茶杯換到左手,右手垂下來,指尖無意識地在船舷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四皇沉澱了那麼久,我算老幾啊。”
她笑了一下,很輕,沒有聲音。
“能把她打落水,是因為她飄在海面上。”
“——我鑽了個漏洞。”
艾斯偏過頭,他看著她的側臉。
虎口繃帶有一點點滲紅,額前的碎髮被海風吹亂,有幾根粘在眼睫上,她沒顧上撥開。
“如果在地面,我百分之一百不會用碎冕。”
白池思考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眼神中帶著點愉悅。
“為甚麼?”
艾斯問。
白池這次轉過頭了。
她的眼睛很平靜,沒有逞強,也沒有閃避。
“因為不值得。”
她說。
“碎冕的代價是七成體力,三成武裝色儲備,以及至少三個小時的肌肉纖維修復期。用這堆東西換四皇落水三十秒——在地面,就是虧本買賣。”
艾斯看著她。
“那你還有甚麼手段?”
白池眨了眨眼。
她沒回答。
但嘴角那個弧度,從平靜變成了一點點的、很淡的痞氣,像獵人被人問到壓箱底的陷阱位置時,那種你猜的表情。
艾斯沒追問,他彎起嘴角。
“……哦。”
他頓了頓。
“那之前那些——游龍、星屑織網——都是認真打的吧。”
這不是疑問句。
白池沉默了兩秒,不明白他為甚麼又要問這些。
“我對待戰鬥,從來都是認真的。”
她的聲音很穩。
“因為一點點失誤,都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
她沒有說是甚麼後果。
但艾斯知道她在說甚麼。
不是船沉了,不是任務失敗了,不是她自己受傷了。
是她承擔不起的後果。
是某個夥伴在她面前倒下,而她在最後一秒因為不夠認真而沒有攔住那顆子彈。
是那種後果。
艾斯沒有說話。
他把肩膀往她那邊挪了半厘米。
白池沒有躲,她低頭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她也沒在意。
海風從船首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又吹亂了幾根。
這一次,艾斯伸手了,不是像昨天那樣試探的、輕得像羽毛的觸碰。
是把那幾根粘在她眼睫上的碎髮,輕輕撥開。
動作很慢。
像拆一顆隨時會炸的啞彈,白池沒有動,她的睫毛在他指尖下顫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眼,看著艾斯。
“你問這些,是想確認甚麼?”
艾斯收回手,他看著自己的指尖,好像那上面還殘留著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確認你是認真的。”
他說。
“不是對戰鬥。”
頓了頓。
“是對活著。”
白池沒有回答,她把涼透的茶擱在船舷上右手垂下來,指尖落進艾斯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掌心。
很輕。
像船錨入水,第一道沉下去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