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的內心風暴無聲而劇烈,但他長久以來形成的、用冷漠、暴躁或誇張花痴來掩飾真實情緒的習慣,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白池和路飛,用幾乎要捏碎骨頭的力道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金色的腦袋微微低著,額前金色的碎髮垂下,遮住了那雙翻湧著複雜情緒的湛藍眼眸。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但此刻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肩膀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他需要做點甚麼,來轉移這幾乎要將他吞沒的混亂情緒。
但現場似乎沒有任何機會,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當下。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動作因為指尖的微顫而略顯笨拙,點了兩次才將香菸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味暫時壓下了喉頭的哽塞和胸口的悶痛。
餘光看到一抹靚麗的色彩後,他邁開腳步,徑直走向前方帶路的朱貝,聲音刻意維持著平時的語調,甚至帶上了一點過於刻意的輕快。
“美麗的人魚小姐~請問這附近有沒有食材特別新鮮的市場?我想為娜美小姐和羅賓小姐,哦,還有……白池姐,準備一些特別的料理。”
他將白池的名字放在最後,用和稱呼娜美、羅賓一樣的敬語說出“白池姐”,彷彿在試圖將那聲過於親暱、讓他心緒大亂的“姐姐”推回到一個更“安全”的、夥伴的界限內。
朱貝被山治突然的靠近和提問弄得有點害羞,畢竟她雖然經常和人類接觸,但很多的眼神中都帶著貪婪,這些湛藍到像是一片乾淨的海一樣的眼神她也是很少見的,紅著臉指了指一個方向。
“啊,有的!就在吉隆考德廣場東側,有一個很大的市場,每天都有最新鮮的海產……”
白池的夥伴也都是一群很好的人啊……
“萬分感謝!”
山治紳士地行禮,然後幾乎像是逃跑一樣,朝著朱貝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去去就回!你們先找地方休息!”
他需要一個人待著,需要整理這突如其來的、讓他方寸大亂的情緒。
用採購食材這種“正當”理由離開,再好不過。
然而,他剛走出沒幾步,一隻白皙卻有力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精準地、不容拒絕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觸感微涼,卻彷彿帶著電流,讓山治整個人猛地一顫,僵在了原地。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白池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被路飛拽著的袖子,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身邊。
她甚至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前方巷口,彷彿只是隨意地抓住了他。
“山治。”
白池的聲音不高,和平常一樣,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隨意。
“先別急著跑。你認識路嗎?魚人島的市場,小心又迷路。”
白池刻意用了“又”字,那是一種帶著點熟悉的、姐姐對弟弟不認路的調侃。
但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卻沒有絲毫放鬆。
山治的心臟在這個瞬間,像是被那隻手狠狠攥住了,比他自己攥拳時還要用力。
一旁的羅賓眉毛微微抬起,餘光對上有些擔憂,想要上前的娜美,無聲的搖搖頭,讓她把山治交給白池就好。
這種青澀又彆扭的情感,當然是要種下種子的人來處理啊……
真的沒問題嗎……
娜美起初還有些擔心,但看到山治後,又把心放到肚子裡去了。
完全沒問題啊。
此時的山治連手臂都在抖,他能感覺到白池指尖的溫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青蘋果的海風味,還帶著著一點點舊樹葉的氣息,或許是剛才在咖啡店沾上的氣息。
這股氣息瞬間衝散了他試圖用菸草味建立的屏障。
他想抽回手,想說“我不會迷路”。
想用更誇張的紳士表演掩飾過去……
但所有的語言和動作,都在白池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握力下,堵在了喉嚨裡。
他僵硬地站著,不敢回頭,耳朵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他能感覺到,身後其他夥伴的目光似乎也聚集了過來。
她發現了……
她一定發現了……
她在做甚麼?
當眾拉住我……
巨大的窘迫和更深層的、隱秘的期待與惶恐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白池彷彿沒察覺到他的僵硬,甚至微微側過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略帶無奈的語氣,低聲說道。
“笨蛋弟弟,胡思亂想甚麼呢?”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嘆息的溫柔。
“路飛是路飛,你是你。”
她頓了頓,抓著他手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點點,像是在強調。
“我唯一經過家人認證的“弟弟”,從來只有你一個。這點,還需要我再‘正式通知’你一遍嗎,小山治?”
“路飛叫我‘姐姐’,是因為這兩年我們像家人一樣互相扶持。那是我們之間經歷過生死、分享過痛苦和食物後自然形成的羈絆。”
當然…更多的是一種要代替艾斯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情的想法白池並沒有說出來。
她像是一個強勢的姐姐一樣,把試圖逃避的弟弟重新拉回來,拉到她的面前一字一句盯著他的眼睛。
“但你叫我‘姐姐’……”
白池看著帶著一絲茫然和緊張的眼睛,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溫暖也有鄭重。
“……是從巴拉蒂後巷那個溼冷的夜晚開始的。是你在我否定自己、覺得全世界都要崩塌的時候,第一個用力抱住我,告訴我‘不管你是男是女,都是讓人擔心的麻煩傢伙’,然後彆扭卻又堅定地開始叫我‘姐姐’,照顧我,縱容我。”
“那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開始,是隻屬於你山治的‘特權’和‘責任’。”
“路飛的‘姐姐’,是分享過黑暗與溫暖的家人。”
“而你的‘姐姐’……”
白池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山治的心口,動作很輕,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是這裡,從一開始就認定要保護、要照顧、或許還偷偷藏著點其他小心思的,最重要的弟弟,也是我向柏梧老爺子,蘇藍姐姐他們驕傲介紹過的、‘我最好的弟弟’。”
“這兩者,從來就不衝突,也永遠不會一樣。”
“所以,別自己鑽牛角尖,笨蛋弟弟。”
白池不是甚麼徹頭徹尾的情感笨蛋,她只是對喜歡有些遲鈍,那也只是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甚麼是喜歡。
並不意味著她無法分辨出山治的情緒,更不會因為有了路飛這個新弟弟後,就一點也不關注山治了。
正是因為山治重要,所以才會讓本來已經有些習慣沉默,習慣維持一種強大外殼的白池,在察覺到山治的情緒後第一時間和他解釋那麼多。
她有多久沒有絮絮叨叨的說一大堆話了呢?
白池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艾斯的離開讓她意識到,她的能力、她的那些滑頭的把戲在真正的戰場上一點意義都沒有。
固執的想要變得強大的念頭讓她開始學會沉默,學會捨棄掉那些沒有意義的垃圾話。
可是當需要面對的人是山治後,那些被拋棄的,被認為沒有意義的解釋就像是本能一樣回歸。
這一切的一切就只是因為一件事。
山治對於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家人。
白池的最後一句像一道暖流,又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山治心中所有冰封的惶恐和自我懷疑。
她說完就收回手,後退半步,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點隨意的笑容,彷彿剛才那段剖白心跡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現在,還是要躲去採購食材嗎?如果是的話那還真是好可惜,我還是喜歡大家在一起吃飯的氛圍來著…不過小山治應該會為姐姐稍稍改變一下行程安排的對吧?”
最後一句話,白池試圖用一些調皮的語調,但她太久沒有這樣說話了,所以還是有些僵硬。
不過這種程度對於山治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只要她朝對方伸出手就足夠了。
只是一份邀請,一句認可就足夠精準地驅散了山治心中那片因“唯一性”被動搖而產生的冰冷陰霾和惶恐。
原來……她知道。
她知道他的小心思,知道他的佔有慾,知道他的不安。
她沒有覺得他幼稚或可笑,反而如此鄭重地告訴他。
他的位置獨一無二,他的心意她明白,並且被珍視著。
那份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失落和恐慌,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酸澀又滾燙的暖流所取代。
山治的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又脹又暖,連眼眶都有些發熱。
這種前後認知變化,讓他怔怔地看著白池,看著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理解和包容,所有混亂的情緒都在這一刻找到了歸處。
最終,在其他人果然如此的眼神中,山治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感覺胸腔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俊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雖然還有些不自然,但眼底的陰霾和慌亂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明亮和溫柔。
“知道了,麻煩的姐姐。”
他低聲回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笑意,這次“姐姐”兩個字,喊得無比順暢和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