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死死地盯著艾斯的臉,盯著他那雙正在迅速失去焦距、卻依然努力彎起的眼睛。
不對……不對……
那不是得救後的釋然……
那不是了無遺憾的安詳……
他在演戲,他在用最後的力量,演出一副“我走得安心”的樣子……
為了讓路飛不要自責,為了讓我們……不要難過……
他的眼神深處……明明還有不甘,明明還有那麼多想說的話沒說完,明明……不想死啊……
越是意識到這一點,心臟就越是抽搐。
“不……不……不!!!”
白池的世界,在艾斯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彷彿崩塌了一般。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疲憊、所有的顧忌,都被眼前艾斯那“偽裝”出來的滿足笑容擊得粉碎。
她無法接受。
明明……
明明他們就要成功了……
明明他就要自由了……
她絕不允許他用這種方式告別!
她不要他為了讓他們安心而犧牲自己!
“給我——活下去啊艾斯!!!”
一聲泣血般的、來自靈魂最深處……超越了生命本能的嘶吼,從白池喉中爆發,像是無能的怒吼。
也不知道是不是悲傷到極致,丟斯甚至沒辦法按住她,她榨乾了體內最後一絲力量,朝著艾斯倒下的方向走去,伸出了手。
混沌的大腦只有一句話在迴響著。
艾斯!不準死……
你的生命線,必須延續下去啊!
嗡——!
詭異的事情在她身上發生。
她那一頭標誌性的、充滿活力的墨綠色長髮,從髮根開始,在短短一秒鐘內,褪盡了所有綠色,化為普通的黑色。
一切的一切都在按照水晶球讓上的畫面復刻。
白池眼前有雪花閃過,她倒在了離對方只有一米的位置,意識沉入無邊黑暗。
“白池!!!”
丟斯試圖上前將白池帶走,但兩邊的海軍因為海賊王之子的死亡氣勢大漲。
在短時間裡趁著大家都在愣神的功夫,一下子包圍上來,白池和路飛他們就那麼被包圍住,再次突圍顯然還要耗費不少心力。
就在這片混亂、悲痛與絕望達到頂點的時刻。
“ROOM——屠宰場!”
一個冷靜的聲音響起,半透明的球形空間瞬間籠罩崩潰的路飛、以及昏迷的白池。
兩人的身影連同附近一些碎石殘骸,瞬間從原地消失,出現在了遠處一艘正在起航的潛水艇上。
特拉法爾加·羅扶了扶帽簷,看了一眼被交換過來的“貨物”。
尤其是那個黑髮蒼蒼、氣息微弱到極點的女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真是……亂來的一群人。”
他低語道,操控著潛水艇,迅速下潛,消失在了混亂的馬林梵多海域。
處刑臺之戰,以艾斯“戰死”、白鬍子隕落、剩餘殘黨在紅髮的到來下帶著屍體撤出馬林梵多。
海軍宣佈了勝利。
可是海軍真的勝利了嗎?
海軍賭上了未來十年的基柱,目的是為了徹底殲滅白鬍子海賊團,但這一點顯然是不足夠的。
超過十萬的兵力被消耗了大半。
未來起碼五年,甚至十年內,他們沒辦法再進行如此大規模的戰事行動。
那些好不容易紮根在新世界的戰略地點,也被人趁機拔除,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新世界陷入徹底的狂歡。
誰都知道,新的時代降臨了。
金錢、名譽、以及那空出來的位置,和無主之地。
那些都還等著他們去掠奪。
…………
潛水艇內部,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和壓抑到令人窒息的寂靜。
路飛身上纏滿了繃帶,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般靠在艙壁角落。
他睜著眼睛,卻彷彿甚麼都看不見,瞳孔深處只倒映著馬林梵多那絕望的一幕。
艾斯胸口燃燒的空洞,以及最後那個“安心”的笑容。
巨大的悲痛和自責將他徹底吞噬,整個潛艇裡都充斥著他痛苦的嘶吼。
另一邊,白池靜靜地躺在簡易的病床上。
她那一頭驟然變得烏黑的長髮凌亂地鋪散開,襯得她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呼吸微弱卻異常平穩,彷彿陷入了一場不願醒來的長夢。
特拉法爾加·羅結束了又一次檢查,眉頭擰得更緊。
他摘下手術手套,走到桌邊,拿起記錄本。
“草帽當家的外傷和毒素基本清除,剩下的靠他怪物般的體質自己恢復。精神衝擊……無藥可醫,只能靠時間和他自己。”
他筆尖頓了頓,轉向白池的記錄。
“至於這個女人……”
他看向白池,眼神裡充滿了費解。
“身體幾乎沒有致命外傷,內臟有輕微震盪,體力嚴重透支——這些都不足以解釋她現在的狀態。”
羅的聲音帶著醫生的嚴謹與困惑。
“她的生命力在以一種異常平穩、但不容忽視的速度持續流失,就像沙漏裡的沙。更奇怪的是,她的身體本身又彷彿在努力生成新的生命力去填補這個空洞,兩者形成了一個脆弱的、極不穩定的平衡。”
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生理現象。這不像傷病,更像是一種……自我燃燒?
或者說,有甚麼東西在持續地從她身上抽取“生命”,而她的身體在本能地修復和彌補。
“船長,這到底是甚麼情況?”
貝波擔心地問。
“不知道。”
羅坦率地承認。
“醫學上無法解釋。也許和她的惡魔果實能力過度使用有關,也許是某種未知的後遺症。”
畢竟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一個科學的解釋,她現在就漏水的木桶,上面的水龍開著,卻永遠接不滿一桶。
他收起記錄本,做出決策。
“去九蛇島,亞馬遜·百合附近海域。那裡是無風帶,海軍勢力難以觸及,相對安全。先讓他們穩定下來再說。”
既然是自己看熱鬧撿回來的,那就得負起責任。
在他們醒來之前,他們的安全羅是必須要保證的。
幾天後,潛艇悄無聲息地潛入九蛇島附近寧靜的無風帶海面下。
路飛依舊需要被綁帶束縛在病床上才能防止他亂動,只有進食時證明他還活著。
白池則始終沉睡,黑髮與她蒼白的臉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那平穩卻微弱的生命體徵,像風中殘燭,讓羅這位死亡外科醫生也感到棘手。
這天,就在羅考慮是否要給路飛紮鎮定劑,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潛艇狹窄的走廊裡。
“喲,這裡挺熱鬧啊。”
雷利提著酒壺,帶著一身海風與酒氣,笑眯眯地出現在艙門口,彷彿只是路過鄰居家進來打個招呼。
羅瞬間繃緊身體,手按在了鬼哭上,但很快又放鬆下來,如果是敵人,不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冥王……雷利。”
羅認出了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物,畢竟他們在香波地群島有過接觸,心中驚疑不定。
他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又為甚麼來?
畢竟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聯絡,甚至不存在糾葛,對方沒道理潛入他的船。
雷利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擺了擺手。
“別緊張,年輕人。我有我的訊息渠道,而且……”
他的目光越過羅,落在了艙內那兩個身影上,尤其是白池那頭刺眼的黑髮時,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我和這兩個麻煩的小傢伙,有點約定。”
他說完徑直走進艙內,首先看到的是路飛,少年那空洞死寂的眼神讓雷利心中一沉。
他走到路飛面前,沒有安慰,沒有說教,只是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按住路飛顫抖的肩膀。
“還認得我嗎,小子?”
路飛遲緩地轉動眼珠,焦距慢慢凝聚在雷利臉上,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痛嗎?”
雷利問。
路飛用力點頭,哽咽著,終於找回了聲音,破碎而嘶啞。
“雷利……艾斯……艾斯他……”
“我知道。”
雷利的聲音沉穩如磐石。
“但是小子,看看你周圍。”
路飛茫然地轉頭,看到了昏迷的白池,看到了不遠處擔憂地望著他的貝波,以及在旁邊對此表現冷漠的羅。
“還有人需要你。你的旅程還沒結束,你的夥伴還在等著你。”
雷利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如果你在這裡倒下,艾斯的犧牲,還有那些為了救你們而拼命的人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你想讓艾斯走得不安心嗎?”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路飛混沌的心上。
他渾身一震,空洞的眼神裡終於燃起了一絲微弱卻頑強的火光。
“我……我要變強!”
他嘶啞地低吼,拳頭緊緊攥起。
“強到……不會再失去任何人!”
“很好。”
雷利點了點頭,這才走向白池。
他仔細檢視了一下白池的狀態眉頭深深皺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憂慮。
不懂醫術的雷利嘆了口氣,低聲自語。
“酒可以慢慢喝,命可得好好留著啊……”
很顯然,他把白池的昏迷當成了在頂上戰爭玩命去救人的力竭,加上不願面對現實,所以才一直處於昏迷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