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自認為已經不再是需要被呵護的弱者,就像過去追隨對方的腳步努力想要和他站在一起一樣。
即使是現在,他也依舊不想被對方攔在身後,他不想永遠當一個被大家保護對弱者,在面對重大事件只能在他們背後聽從安排。
艾斯看著白池通紅的眼眶和眼中的絕望,抓住白池肩膀的手有些無力地滑落,想要解釋,但又不願意妥協讓步。
就在這絕望的僵持中,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喂。”
山治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不遠處,他點燃了一支菸,煙霧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說你們……吵夠了嗎?”
他走上前,沒有看艾斯,而是直接看向白池,語氣甚至稱得上冷酷。
“你這個任性的哥哥,到底要固執到甚麼時候?”
“你口口聲聲說‘問過你願不願意’,那你又有沒有問過他,看著你可能死在他面前又或者他死在你面前,他願不願意?”
山治的介入,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問題的另一面。
他直接將最殘酷的可能性,摔在了白池面前。
白池一下愣住,瞳孔微微發顫,有些僵硬的將腦袋轉過去看向艾斯。
從他的表情中,白池看到了答案。
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攥著一樣,白池想哭卻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我明白了。”
他嘲笑自己竟然忘了最根本的現實。
光有願意一起死的決心是不夠的,還需要有不拖累對方一起去死的實力啊。
明明之前他一直以來的努力,就是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艾斯身邊,而不是作為一個需要被分心保護的“弱點”。
而山治的話,無異於將他打回原形。
在艾斯即將面對的真正危險面前,他引以為傲的成長,可能依然不值一提。
畢竟他是真正見過那些強者的,自己不過是在一個地方待了兩年怎麼就忘乎所以的覺得,自己可以和他一起面對了呢?
所以他的笑是在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天真,竟然以為情感上的願意就能跨越實力上的鴻溝。
嘲笑自己的無力,兩年的鍛鍊,在真正的強者之戰前,可能依然不夠看。
嘲笑自己的處境,他想擺脫被保護者的角色,卻發現兜兜轉轉,自己依然是被權衡後需要被安置在安全區的那個。
一絲絲苦澀在心裡蔓延,儘管心裡不甘,可他還是揚起笑容,笑著和艾斯道別。
“下次見……”
他接受了自己終究不配與他同行這個殘酷的定位。
那個揚起的笑容,是他最後的驕傲,也是他與過去那個拼命想追上艾斯的自己所做的訣別。
艾斯眼睜睜看著白池眼中那簇一直為他燃燒的火苗,在這一刻,噗地一聲熄滅。
這一刻他寧願白池繼續跟他吵、跟他鬧,甚至打他一頓,也好過這樣平靜地、帶著自嘲的笑容說下次見。
就在白池轉身欲走的瞬間,一種本能驅使著艾斯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他臉上帶著一種急切,聲音也因此而嘶啞。
“不是那樣!”
“我不是覺得你弱!我是害怕啊!白痴!”
他見過白池的自卑,才會在一瞬間意識到他的想法,否認的時候,根本沒有一點停頓。
“我怕看到你受傷!我怕我保護不了你!那種事情……只要想象一下,我就已經要瘋了!”
這是艾斯第一次毫無保留地暴露自己的脆弱。
一路上追捕蒂奇的時候,他也對他對實力有了大概的瞭解。
這麼一個本身就應該認真對待的敵人,又拉來了一夥同伴,他沒有百分之百對把握能夠全身而退。
之所以沒有放棄追捕更是憑藉著自己的執念,他不是在嫌棄白池太弱。
只是覺得自己還沒有強大到能足夠保證沒有任何意外的發生。
他用力的把白池拉回自己懷裡,手臂像鐵箍一樣緊緊鎖住他,把臉埋在他的頸窩,悶聲低吼。
“不準那樣笑……不準用那種算了的表情看著我!”
“給我等著!等我回來,等我變得更強,強到能確保你萬無一失……到時候,你去哪兒我都帶著你!地獄也帶你去!”
雖然這段話這依然是一種自私,但卻是截然不同的自私,它不是將白池排除在外,而是直接告訴白池他所在意的到底是甚麼。
這個擁抱和咆哮,是艾斯能給出的、最接近“我需要你”的告白。
“撒手……悶死人了……”
白池有些僵硬的把他推開。
他被推開後,白池就沒有再看艾斯,而是低著頭,嘴唇快速啟合。
“……知道了。”
“我會等你。”
“……快點回來。”
這三句話,一句比一句輕,卻一句比一句沉重。
他聽到了艾斯的恐懼和承諾,但他不置可否。
畢竟對方在他這裡對承諾其實已經沒有特別大對重量了。
“我會等你”這是他給艾斯的承諾,他會等對方回來,但是並不意味著一切就都翻篇。
說完,白池不再給艾斯任何反應的機會,迅速轉身,朝著路飛他們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彷彿在用盡全身力氣維持最後的尊嚴,但微微顫抖的肩膀卻出賣了他。
他在用這種方式,強行把自己擠回那充滿生活氣息的安全區。
艾斯一瞬間僵在原地,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和白池決絕離開的背影。
他明白,這一次,他可能真的用在意,親手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白池接受了等待的安排,但他們的關係,也退回到了一個需要他用未來去艱難修復的原點。
山治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掐滅了煙。
他或許達到了“讓哥哥留下”的目的,但這個過程和結果,恐怕比他預想的要沉重得多。
也許是因為看懂了現在的局面,他走上前,難得地用不那麼暴躁的語氣對艾斯開口。
“……走吧。”
“給他一點時間。”
“……也給你自己一個必須活著回來的理由。”
他已經看清楚了,這場撕裂般的告別,沒有贏家。
他們是抱著遺憾和心疼分開的。
白池嚥下了到嘴邊的話,靜靜的和他道別。
也許是認清了些事情,白池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如果說前段時間,他是嘴上說著搭船,實際上沒把自己當外人對待,大家也沒有感覺到他會離開。
那麼現在,他是甚麼都沒變,但就是給人一種,他會離開的感覺。
晚上找了個合適的地方露營,溫度降下來後,白池就將自己的帳篷往篝火邊上搭了點。
外面的篝火燒的噼裡啪啦響,白池在帳篷裡面睜眼平躺著。
夜深了,篝火也漸漸小了下去。
山治在先生帳篷外煩躁地抽完最後一支菸,最終還是掀開門簾鑽了進去。
白池依然維持著平躺的姿勢,只是在他進來時,眼珠微微動了一下,表示他知道,但沒有更多的反應。
沒有抱怨,沒有質問,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山治在他旁邊的空位躺下,兩人在狹窄的帳篷裡並肩,卻彷彿隔著一片海。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比任何爭吵都更難熬。
“……對不起。”
山治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有些乾澀。
“我下午的話……說得太重了。”
沒有回應。
過了很久,就在山治以為白池不會開口時,他聽到一聲極輕、極疲憊的嘆息。
“……你沒說錯。”
白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只是我自己……一直不願意承認而已。”
他自以為自己夠格了,但實際上和兩年前其實沒有甚麼區別。
明明是很平靜的語氣,卻比任何指責都讓山治難受。
他寧願白池跳起來打他罵他,也好過這樣平靜地接受,並把所有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這種認命,意味著他內心的某一部分,真的隨著艾斯的離開而死去了。
山治側過身,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白池輪廓模糊的側臉。
“喂,笨蛋哥哥……”
他試圖用往常的語氣,將那個熟悉的白池拉回來。
“那個火焰混蛋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
“山治。”
白池輕聲打斷他,第一次轉過頭來看向他。
那雙總是閃著狡黠或戲謔光芒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我累了……睡吧。”
他打斷了山治為艾斯的辯解,不想再聽到更多沒有意義的話,關上了自己情感宣洩的閥門。
白天的一切已經讓他很累很累了。
他不是不怨,也不是不痛,而是連產生這些情緒的力氣都沒有了。
巨大的失望和自嘲,抽乾了他所有的精神。
隨著白池的拒絕,山治所有準備好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他看著白池重新轉回去、閉上眼的側臉,最終只是用力抿了抿唇,也躺平了回去。
兩人再無一言。
帳篷裡只剩下兩道輕微的呼吸聲,一道帶著壓抑的煩躁,一道帶著耗盡的空茫。
山治的歉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反饋。
此刻的白池內心就像一口枯井,扔下再多的石頭,也聽不到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