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過度相信另一個人的夢想,這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浪漫主義行為。
它的存在彷彿是在說:“我相信你,相信到了願意將我的部分榮耀與你的未來捆綁在一起。你前行,不再是你一個人的遠征,而是我們共同的朝聖之路。”
這種羈絆超越了普通的支援、鼓勵或投資。
當一個人走到榮譽共存的這一步時,他實際上是在進行一場豪賭,賭注不僅僅是時間、金錢或精力,更是自我的部分價值和未來的意義。
命運共同體的構建,標誌著一段關係進入了最緊密的階段。
它不再是兩個獨立個體的簡單相加,而是形成了一個“我們”的共同體。
一方的夢想成為了共同的事業,一方的榮辱與另一方息息相關。
這種聯結,比利益共同體、情感共同體更為深刻,是“生命意義共同體”。
當一個人獲得這樣的信任時,他肩負的就不再是一個人的夢想,而是一個共同體的榮耀與重量。
而給予這種信任的人,在獻上這份珍貴禮物的同時,也需要小心翼翼地守護好自己的靈魂,避免在“一體化”的過程中,完全失去了自我。
這很美好,也很危險。它成就過最偉大的夥伴,也釀成過最深刻的悲劇。
“一體化”的存在本身就蘊含著極大的無私,因為它要求一方在很大程度上擱置自己的主體性,去成就另一個主體。但這也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這種風險是足以帶來毀滅的。
正是因為投入的情感、投入的成本太高,才能最大程度激發一個人的僥倖心理。
這種僥倖心理對下位者進行催眠,將後果隱藏在迷霧之後,只留下最吸引,也是最讓人無法拒絕的那部分。
正是因為這種僥倖心理,可以讓投入者將籌碼百分百加註,不為自己留下一絲絲退路。
以至於心底從未設想過,甚至是被刻意忽視的現實擺在眼前的時候,白池根本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
他聽到了甚麼?
艾斯說他不想當海賊王了,他找到了生命的意義,想要留在這裡,留在這艘船上……
夢想的主導者逐漸忽視了這份託付,還在向他尋求認同。
對於艾斯來說,他終於找到自己一直所追尋的意義,可對於白池來說,這是一場盛大的背叛。
他曾毫無保留地交出了自己的“相信”,甚至押上了自己的情感榮耀。
艾斯對這份夢想的放棄,在白池看來,無異於對這份最高階別信任的踐踏。
一直以來他最珍貴的東西,在對方那裡變得輕飄飄的,可以隨意丟棄。
這種背叛感,遠比一個具體承諾的破碎要深刻。
在一瞬間,所有的付出都成了沉沒成本。
為這個夢想投入的時間、精力、心血、乃至犧牲的自己的機會,所有這些付出,都被瞬間“清零”了。
它們本應是指向未來那個共同榮耀的投資,現在卻變成了無法回收、且毫無意義的沉沒成本。
而最讓人感到痛苦的是,這些付出無法被公開哀悼、無法言說的悲傷。
在外部世界看來,這是艾斯的夢想,艾斯放棄了,與白池何干?
他甚至沒有一個合適的身份和立場去表達他的悲傷、憤怒和失落。
現在的他,腦子裡只剩下一段話在反覆迴圈。
如果這個夢想沒了,那麼他之前的付出算甚麼?他現在的立場又是甚麼?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改變主意”,而是一場單方面發起的、對那個“共同意義宇宙”的爆破。
艾斯的突然宣佈放棄抽走的不僅僅是一個計劃,而是白池已經構建好的、賴以生存的意義大廈的一部分。
可笑的是,明明一直以來都對他表示信任的人,最後卻落得個“無家可歸”的下場。
他的夢想、一直以來的認同、以及他曾無數次信任都隨之崩塌。
而艾斯還在尋求認同,可白池已經無法對他說出任何祝福了。
迎著對方的期待,白池顫抖著唇,努力醞釀出一個笑容,可沉重的失望將他壓的喘不過來氣。
以至於在艾斯眼裡,他只是扭曲的抽動了一下嘴角,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面,裝載著無數複雜情緒,卻變得有些滾燙。
哪怕是身為火焰的他,也不可避免的被燙的逃避。
白池可以接受他暫時的歸順,可以接受他短暫的迷茫。
所以一直以來他都抱有希望,可現實是艾斯交上來一張他無法接受,無法認同的答卷,甚至這份答卷還被他直接甩在自己臉上,無法逃避。
“騙子……”
白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發出聲音的,那聲音乾澀刺耳,比他平日裡的煙嗓還要難聽數倍。
大顆的眼淚裹挾著失望從眼眶中滴落,彷彿一顆顆燒紅的烙鐵一般,燙的人心發顫。
“白池……”
一股不好的預感從艾斯心裡攀升,和他所預想中完全不一樣的反應,也讓這種預感演變成不安。
他試圖呼喚對方來尋找那份熟悉的安心,但是這個時候的白池卻推開了他,幾乎狼狽的跑開。
他逃回了自己的房間,把自己悶在裡面,試圖獨自消化這一切。
艾斯還想追出去,可是還沒轉身,肩膀就被丟斯拍住。
“讓他冷靜一下吧。”
對於現在這個局面,丟斯其實心情也是無比複雜的。
丟斯作為自主意識很強的人,他雖然認可艾斯的夢想,但沒有到達那種程度,在艾斯醒來到現在一個星期中,他的轉變,對於丟斯來說是可以接受的。
是可以祝福的。
但是從白池的反應來看,他幾乎是將全部的賭注壓在了艾斯身上,將他們的榮耀繫結在一起,所以在艾斯勝利的時候,會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也會在艾斯先一步選擇放棄後,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現在艾斯追上去,不會改變任何東西,甚至會讓這樣情況變得更糟糕。
因為艾斯和白池面臨的是信任的崩塌,是所做的一切無意義化。
白池從來都是在乎這一點的,在乎自己在船上的貢獻,在乎自己能否發揮作用,這是他最重視的事情之一。
現在他們能做的也只不過是等待對方平靜下來,再進一步溝通。
至少目前這個階段,最好的選擇是讓他自己消化這一切。
“是我……做錯了嗎?”
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只是單純的過來分享這份喜悅的艾斯沉默了。
整個人的情緒低落到不行,垂著頭無聲的握緊自己的手。
“不,這件事情沒辦法評判對錯。”
丟斯搖頭,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們兩個,一個是找到了自我,一個是期待落空的正常反應,說起來其實沒有對錯之分。
只不過是站著的位置不同,思考的方式不同。
一個人過度信任另一個人的夢想,本質上是將自己的那份期待一併給予對方,意味著他在其他人不明的情況下,揹負雙倍的期待,甚至更多。
但這種情況其實是單向的,艾斯本人能感覺到他的信任,但不會清楚這份信任背後真正的重量,在他的視角下同樣無辜。
所以這件事情其實並沒有對錯,只是站著的角度不同,所發生的碰撞。
但棘手的是,解開這一切的鑰匙在白池自己手上,也只有他自己可以使用這把鑰匙。
任何人試圖強行撬開那把鎖,都會遭受強烈的反噬,這才是最無力的地方。
如果白池能夠挺過來還好,如果沒有……
那他們就得承受失去對方的代價。
“……”
艾斯似乎聽懂了,又好像只是單純的沉默。
但時間從來不是一個可以在他沉默中靜止的存在,它無聲無息,卻如流水涓涓來去無痕。
天色逐漸暗沉下來,白池依舊沒有出來,甚至沒有動放到他門口的飯菜。
也許是察覺到甚麼,今夜的莫比迪克號格外的安靜。
房間內的白池還沒有入睡,點著一盞小燈在桌面上提筆,將留言壓下,放下了那張屬於艾斯的生命紙。
臨開門的時候,卻又折返,在桌面前停留,最後只留下了那張留言,隨後就趁著夜色,按照自己記憶裡的方向,打劫了船上的一艘補給船飄飄搖搖地划船離開。
他以為他的動靜很輕,但只要的他回頭就會發現,他背後的甲板上站著不少人。
“不去追嗎?”
對方的離去,最先捕捉到的就是馬爾科了。
作為自己的鄰居,他的那點動靜怎麼可能瞞得過馬爾科的耳朵。
只是他沒想到,才拉入夥沒多久的弟弟居然也在這裡等待著。
遠遠的望過去,海面上一艘孤獨的小船在逐漸遠去,似乎看出了艾斯的不捨,他緊接著提議。
“不去…這是他的選擇……”
趴在護欄上的人無聲的下壓了自己的帽子,不讓其他人能夠透過他的表情辨別他的心情。
可週身瀰漫的一層失落卻無法偽裝。
他在說反話。
馬爾科心裡清楚,但也只是笑笑。
海上的離別總是常見,但風會帶去思念。
既然他做出了選擇,那麼他只能說。
“希望你不要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