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孃家回來的路上,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濺起的黃土撲在褲腳,吱呀聲順著車軸一路沒停,聽得人心裡發慌。
快到武家大門口時,呂曉筠攥緊了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角,指節都泛了白,心裡已然打定主意——就算婆婆再變態,她也得學著好好相處。
她清楚,往後的日子註定滿是坎坷,可退縮沒用,與其哭哭啼啼受委屈,不如挺起腰桿直面。
都說英雄是被逼出來的,呂曉筠對著自己暗暗點頭,原本怯懦的眼神裡,多了幾分不服輸的倔強。
她給自己定了規矩:不多嘴,多幹活,絕不給婆婆挑錯的機會。
白天在大隊跟著社員們一起出工,割麥時手心磨出密密麻麻的小水泡,破了沾著麥芒鑽心的疼,她咬著牙不吭聲;插秧時彎腰彎得腰桿僵硬,直起身都要扶著腰緩好一會兒,也從沒躲過半步;挑糞時糞桶壓得肩膀紅腫,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泥土裡,髒活累活她全攬著。
傍晚收工一進家門,放下磨得發亮的農具就扎進黑乎乎的廚房,先把一家人換下來的髒衣服泡在大鐵盆裡,就著皂角搓得胳膊發酸,洗完又馬不停蹄地刷碗、燒火做飯,煙嗆得她直咳嗽也不敢停。
飯做好端上桌,等一家人都吃盡興了,她又收拾碗筷,接著拎著豬食桶去餵豬,掃羊棚時羊糞蛋沾在鞋底,臭得讓人作嘔,她也一聲不吭,把一家七口的家務全包了個乾淨。
起初幾天,婆婆倒沒太過分,只是吃飯時冷著臉,偶爾瞥她兩眼,沒說過一句難聽話。
呂曉筠心裡有數,這就像村裡的老話,新媳婦進門要被觀察三天,婆婆這是在立規矩、殺威風,想先把她鎮住,免得日後沒大沒小,爬到她頭上作威作福。
畢竟,自己就像個“啞巴”似的逆來順受,再潑辣的人,對著一個不還嘴、不反駁的人,也難發太大的火。
可沒過幾天,婆婆的本性就徹底露出來了,外頭傳她愛叨叨、愛罵人,半點不假,甚至比傳聞中更刻薄。
呂曉筠剛坐下歇口氣,屁股還沒沾熱板凳,就被婆婆扯著大嗓門支使著去洗衣服,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她不敢耽擱,趕緊起身去端鐵盆,剛把一家人的髒衣服泡上,倒上一點珍貴的皂角,婆婆又扯著嗓子喊,讓她去後院挑水,說缸裡的水見底了。
她拎著沉重的水桶,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院走,肩膀被桶繩勒得生疼,好不容易把水挑回來,剛要喘口氣,婆婆又催著她去曬被子,說趁著天好,把被褥曬得暖乎乎的。
彷彿只要呂曉筠閒著,她就渾身難受,非得把人使喚得腳不沾地、累得直喘粗氣,她才覺得痛快。
最折騰人的是早飯過後,那是婆婆最清閒,也最愛找事的時候。
婆婆搬把掉了漆的藤條躺椅,往院子裡的大槐樹下一坐,涼颼颼的樹蔭正好罩著她,手裡還搖著一把破蒲扇,日子過得比誰都舒坦。
她會把一大盆髒衣服往呂曉筠面前一墩,“哐當”一聲,水花濺了呂曉筠一褲腿,非得讓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洗不可,半點偷懶的機會都不給。
嘴裡叼著一根旱菸袋,吧嗒吧嗒抽得不停,菸圈嫋嫋往上飄,罵人的話也沒斷過,句句扎心。
“水少倒點!你眼瞎啊?”婆婆猛地坐直身子,菸袋杆往躺椅扶手上一磕,火星子濺了出來,“家裡的水是大風颳來的?不知道浪費可恥啊!這水要去村口機井挑,你倒好,不當回事!”
呂曉筠心裡一緊,趕緊把手裡的水瓢往旁邊挪了挪,減少水量,剛搓了兩下衣服,婆婆又炸毛了,聲音拔高了八度,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水這麼少,你想讓我們穿肥皂沫子出門?”婆婆氣得吹鬍子瞪眼,菸袋杆差點戳到呂曉筠的臉,“存心丟武家的臉是吧!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沒安好心!”
呂曉筠咬了咬下唇,不敢反駁,只好又添了點水,小心翼翼地搓洗著,生怕再出錯,可婆婆還是不依不饒,又開始嫌她搓得太用力。
“擺來擺去搓這麼多遍,你閒得慌是吧?”婆婆撇著嘴,語氣裡滿是鄙夷,“再好的衣服也被你搓爛了!敗家娘們,真是個吃白飯的廢物!”
不管呂曉筠怎麼幹,怎麼小心翼翼,婆婆總有挑不完的刺,左看不順眼,右看不舒服,罵人的話像流水似的,沒完沒了。
剛開始,呂曉筠滿肚子委屈,火氣直往上竄,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頭,悶得發慌,好幾次都想把洗衣盆一摔,跟她吵個痛快,哪怕撕破臉也在所不惜。
可轉念一想,自己剛嫁過來沒幾天,根基未穩,孃家又遠,真鬧起來,沒人幫她,吃虧的還是自己,說不定還會被人說不懂事、不孝順。
她咬咬牙,用力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把所有的委屈和火氣都嚥進肚子裡,連一聲辯解都不敢有。
“忍忍就過去了,她發發脾氣,也傷不到我分毫。”呂曉筠坐在小板凳上,一邊搓衣服,一邊在心裡安慰自己。
她向來想得開,只要想通了,再大的疙瘩也能解開,“這就是婆婆的殺威棒,過幾天新鮮勁過了,她就不會這麼折騰我了。”
“她是老人,我尊重她是應該的,只要我好好幹活,她總會看到我的心意的。”
呂曉筠過門第七天,那個整天好吃懶做、從不肯搭把手的嫂子王秀蘭,終於主動跟她說了句話,語氣裡帶著點看熱鬧的寬慰,還有幾分幸災樂禍。
“她呀,就這熊德行,一天不熊人就渾身癢癢,你別往心裡去。”王秀蘭靠在門框上,嘴裡還嚼著一塊紅薯,含糊不清地說。
頓了頓,她又冒出一句挺有哲理的話,反差大得讓人意外:“都是女人嘛,都苦,也都有段不為人知的傳奇故事,她也不容易。”
呂曉筠差點沒忍住笑,沒想到這話能從胖得像肥豬似的嫂子嘴裡說出來——王秀蘭長得又胖又壯,肚子圓滾滾的,臉盤大得像圓盤,渾身的肥肉一動就晃,活脫脫一副要出欄的肥豬模樣。
她眼珠一轉,故意用挑釁的語氣激她,臉上裝出一副不屑的樣子:“她能有甚麼傳奇故事?整天就知道罵人、挑刺,我可不信。”
剛嫁過來沒幾天,呂曉筠覺得自己像是長大了好幾歲,不再是以前那個嬌生慣養、不懂世事的小姑娘,學會了察言觀色,與人相處前,總會先琢磨對方的秉性,對症下藥。
就說大哥武林強,整天一門心思撲在出工上,話少得可憐,平時悶不吭聲,不管在村裡還是在家裡,都極少與人交流,跟個悶葫蘆似的。
呂曉筠總覺得他城府極深,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木訥,他的內心世界一定豐富得很,才能一個人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自得其樂,不被外界的喧囂所打擾。
後來聽大隊的社員閒聊時說起,大哥年輕時候可不是這樣,那是個實打實的“紈絝子弟”,專愛幹些不正經的事,活脫脫一副地主家少爺的模樣,在村裡出了名的張揚。
農村人不流行養鳥,大家都忙著種地、掙工分,他偏養了一大群嘰嘰喳喳的鳥,每天早上別人都忙著去村口機井挑水、做早飯,他倒好,拎著兩個精緻的鳥籠在大街上閒逛,故意晃來晃去,顯擺得不行,嘴裡還哼著小曲,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他還是個出了名的“嚼舌男”,村裡的大小事沒有他不知道的,誰家夫妻吵架、誰家婆媳不和、誰家偷了雞,他都門兒清。
只要到人多的地方,老遠就能聽見他扯著大粗嗓門評頭論足,唾沫星子亂飛,說得頭頭是道,熱鬧得很。
可一回到家,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一言不發,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彷彿家裡有甚麼洪水猛獸似的。
呂曉筠猜,肯定是婆婆家教太嚴,平時對他管得太狠,把他逼得不敢說話,久而久之,就養成了這樣沉默寡言的性子。
自從武家被定性為地主成分後,大哥就徹底低調了,像變了一個人,不管在家還是在外,都閉緊了嘴巴,以前的那些臭毛病也全改了,連走路都低著頭,生怕引人注目。
想到這兒,呂曉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裡暗暗擔心,自己以後會不會也被婆婆逼成這副模樣?變得沉默寡言、逆來順受?
越是擔心,她對婆婆的“傳奇故事”,就越發感興趣,心裡的好奇心像野草似的瘋長,迫切想知道,這個刻薄的老太太,到底經歷過甚麼。
“你不信?”王秀蘭把嘴裡的紅薯嚥下去,把兩個花生粒大小的小眼睛瞪得溜圓,想擺出一副嚇人的架勢,可她滿臉的肥肉擠在一起,眼角的皺紋堆成一團,只讓人覺得滑稽,半點威懾力都沒有。
呂曉筠早就摸透了嫂子的脾氣:愛逢迎婆婆、私心極重、小心眼,還愛佔小便宜、好算計,平時總愛偷偷摸摸拿家裡的東西,補貼自己的孃家。
在農村,這樣的女人要是能勤快些,心思正些,當家做主準能把日子過好,可惜偏偏王秀蘭好吃懶做,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跟要出欄的肥豬似的,地裡的活不幹,家裡的家務也不搭手,全靠呂曉筠和婆婆忙活。
這些都對呂曉筠造不成威脅,最可惡的是她那張沒把門的嘴,喪良心的話、挖苦人的話、挑撥離間的話,張口就來,臭氣熏天,比茅廁裡的屎還難聞。
比起婆婆直接指著鼻子罵人,嫂子的指桑罵槐、陰陽怪氣,更讓人膈應,也更刻薄,明著是說別人,實則句句都在針對她,藏都藏不住。
“我告訴你啊,你可別不信,這都是真的。”王秀蘭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擺出一副教訓小孩的架勢,神秘兮兮的。
呂曉筠趕緊使勁點頭,臉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眼神裡滿是好奇,配合得十分到位,就是為了讓王秀蘭趕緊把話說出來。
“她可是正經的大家閨秀,以前的日子,比咱們現在好一百倍、一千倍。”王秀蘭清了清嗓子,故意賣了個關子,才慢慢開啟了話匣子。
“她爺爺是清朝的舉人,不光有文化,還是個大商人,在鎮上開了好幾家鋪子,攢下了好大的家業,家裡的銀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傭人就有十幾個。”
“到她爹那輩,人丁興旺,家裡的日子也依舊紅火,光她家的宅子就佔了大半個鎮,青磚黛瓦,院子大得能跑馬,比咱們大隊的大隊部還氣派。”
“可惜好景不長,她爹是個懶骨頭,好吃懶做,還貪得無厭,不懂得守家業,把她爺爺留下的鋪子全賣了,換成了大片的良田,成了鎮上數一數二的大地主。”
“為了來錢快,賺更多的銀子,他除了收租子,還偷偷種罌子粟,那東西碰不得,是犯法的,可他被錢迷了心竅,根本不管不顧。”
“那時候都說‘一把罌子粟貴比黃金’,他種了好大一片,就等著收割了換銀子,結果春天剛灑下種子,秋天快要收割的時候,就被一群憤怒的農民找上門,活活打死在了地裡。”
“那時候她才十來歲,剛記事兒,親眼看著自己的爹被人打死,那種滋味,想想都不好受。”王秀蘭嘆了口氣,語氣裡難得有了幾分同情。
“聽她說,她爹一死,家裡就亂了套,她的那些叔叔、大爺,一個個都跟餓狼似的,開始爭家產,把家裡的良田全霸佔了,還撬開了家裡的箱子,搶走了藏在家裡的銀元、首飾,最後就剩個空房子,一無所有。”
“沒過多久,她娘又染上了重病,臥床不起,家裡沒錢治病,只能把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都變賣了買藥,可就算這樣,還是沒留住她孃的命,沒多久,她娘就撒手人寰,留下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
“她一個小姑娘,才十來歲,連飯都吃不上,親戚們還都排擠她、欺負她,沒人肯收留她,沒辦法,只能揹著一個破包袱,遊蕩到外地乞討,吃了上頓沒下頓,受了不少苦。”
“直到解放後,她那些爭家產的親戚,因為以前作惡多端,都被打倒了,她才敢偷偷回來看一看,算是報了當年的仇。”
“後來不知道從她家祖墳裡挖出件寶貝,看著像是個玉鐲子,成色極好,她偷偷變賣了,拿著變賣來的錢當嫁妝,才嫁到了咱們武家,嫁給了爹。”
“再後來,武家被清算,定為地主成分,她被拉去戴高帽、遊街,被人指著鼻子罵‘地主婆’,受盡了屈辱。”
“那時候她還懷著大海,挺著個大肚子,風吹日曬,還要被人打罵,換成別的女人,早就扛不住了,要麼尋死覓活,要麼就垮了,可她偏就硬挺了下來,咬著牙熬過了那段日子。”
“自那以後,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脾氣變得臭得不行,整天罵人、挑刺,其實啊,她就是心裡苦,把這些年積壓的怨恨,都發洩在了我們身上。”
王秀蘭頓了頓,不忘補充一句,語氣十分肯定:“這些都是她親口跟我說的,村裡好多老人都經歷過當年的事,都能證實,錯不了。”
剛說完,她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語氣又變得不耐煩起來:“嗨,跟你說這些幹啥!耽誤時間!”
“快去菜園摘點青菜回來,我都餓了,趕緊做飯,要是晚了,娘又該罵你了!”
話音未落,她就扭著肥嘟嘟的大屁股,費力地擺動著兩條粗胳膊,一步一挪,慢悠悠地往廚房挪去,走兩步就喘口氣,活像一頭笨重的老母豬。
呂曉筠望著她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甚麼滋味都有。
原來婆婆是吃過這麼多苦的人,從小家破人亡,乞討為生,還受過那麼多屈辱,她的臭脾氣,或許真的不是天生的,就是在發洩這些年積壓的怨恨和委屈吧?
說不定,她罵出來、發洩出來,心裡就痛快了,以後就不會再這麼折騰自己了。
呂曉筠這樣安慰自己,心裡對婆婆的怨恨,不知不覺就少了幾分,甚至多了一絲同情。
可現實很快就打了她的臉——婆婆的火氣,就像潑不滅的山火,燒得越來越旺,從來沒有發完的時候,反而因為她的退讓,變得更加得寸進尺。
更讓她心裡發慌的是,她總覺得,王秀蘭說的,還不是婆婆的全部秘密,那個從祖墳裡挖出來的寶貝,還有婆婆當年的遭遇,似乎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