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嫂踩著沾了泥點的塑膠涼鞋,呱嗒呱嗒的腳步聲剛在院門外拐了彎,呂曉筠娘就像被按了急停又重啟的開關似的,一把撩開沾著補丁的藍布門簾,風風火火鑽進裡屋。
原本對著尤三嫂時,堆在臉上能擠出褶子的笑紋瞬間全垮了,語氣硬得像寒冬裡凍透的石頭,砸得人耳朵發疼:“都聽見了吧?嫁過去就是享福,頓頓能吃上白麵饅頭,不用你下地遭罪!”
“我就是不嫁!”呂曉筠“騰”地一下從土炕上翻起來,身下的粗布炕蓆被她蹭得嘩啦作響,邊角磨得發毛的地方都捲了邊。
她梗著脖子,倆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兩顆剛摘的脆棗,烏黑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白都透著股犟勁,死死盯著母親,聲音裡滿是不服:“要嫁你們自己嫁去!我不嫁!”
“你!”呂曉筠孃的臉“唰”地就黑了,跟鍋底灰似的,指著呂曉筠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指節都泛了白。
“你個死丫頭片子,反了你了!這門親事全村人都知道了,你說不嫁就不嫁?”
“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不得被人戳著脊樑骨罵一輩子,說我養了個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你的臉重要還是我一輩子的幸福重要?”呂曉筠的聲音也拔高了八度,嗓子都有些發啞,眼圈瞬間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
“我連那男的長啥樣都不知道,他脾性好不好,會不會打人,夜裡睡不睡炕頭,我啥都不清楚,憑啥要嫁給他?”
“我怎麼知道嫁過去會幸福?萬一他是個好吃懶做的賭鬼,萬一他娘是個尖酸刻薄的惡婆婆,我這輩子不就毀了?”
“你這孩子咋就這麼不懂事啊!”呂曉筠娘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著,突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炕沿的木頭都被她坐得吱呀響。
她拍著大腿嚎啕起來,哭聲粗啞又絕望:“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麼大,省吃儉用,連塊糖都捨不得給自個兒買,不是讓你氣我的!”
“你這是要氣死我啊,你氣死我算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養個閨女跟我作對……”
哭聲像細針似的,一下下扎進呂曉筠的耳朵裡,扎得她心尖發顫。
她看著母親鬢角新增的幾縷花白頭髮,看著母親因為常年搓洗衣物、下地勞作,佈滿裂口和厚繭的手,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心裡的火氣瞬間就洩了大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像被甚麼東西揪著似的。
她知道家裡難,難到揭不開鍋,弟弟才剛上小學,妹妹還在懷裡抱著,地裡的收成只夠勉強餬口,遇上災年還要借糧。
母親這兩年腰都累彎了,走路都有些佝僂,為了這門親事,她前前後後跑了尤家好幾趟,磨破了兩雙布鞋,就是因為對方答應給八十塊彩禮,還承諾婚後讓她不用下地幹活,頓頓有白麵吃。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才十八歲,正是愛做夢的年紀,還想跟著村裡的識字先生多認幾個字,還想看看山外面的世界,想知道縣城裡的樓房長啥樣,想穿一件沒有補丁的花布衫,而不是一輩子困在別人家的灶臺前,重複母親這樣勞累又憋屈的日子。
可母親的哭聲還在繼續,一聲聲都在揪著她的心,像重錘似的砸在她的心上。
呂曉筠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發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重重地“哎”了一聲,聲音裡滿是委屈和無奈,耷拉著肩膀,蔫蔫地坐回炕上,低著頭不吭聲了。
她知道,自己大機率是拗不過母親的,在這個家裡,她的意願,從來都不算數。
夜深得像潑了一盆濃墨,連一絲星光都沒有,村口的狗吠聲早就停了,只有院牆外的蛐蛐在不知疲倦地叫著,嘰嘰喳喳,越叫越顯得院子裡冷清。
呂曉筠躺在冰冷的土炕上,鋪著的粗布褥子薄得像層紙,能清晰地感覺到炕面的涼意,她睜著眼睛,死死盯著黑漆漆的房梁,房樑上還掛著去年曬的玉米棒子,怎麼也睡不著。
她想抗爭,想逃離,可看著家裡漏風的窗戶,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用舊布條勉強糊著,風一吹就嘩啦響,看著炕邊蜷縮著睡熟的小妹妹,小臉凍得通紅,嘴角還掛著口水,又不知道這抗爭有啥用。
要是她不嫁,那八十塊彩禮就沒了,弟弟的學費,妹妹的新衣裳,家裡過冬的柴火,還有母親常年犯的腰疼病要抓的藥,都沒了著落。
可讓她勉強自己,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心裡又像堵了塊沉甸甸的大石頭,悶得喘不過氣,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為了全家人嗎?她一遍遍問自己,問得心裡發慌。
為了弟弟妹妹能吃飽飯,能穿上乾淨的衣裳,為了操勞多年的父母能歇口氣,不用再起早貪黑地忙活,她似乎應該答應,應該犧牲自己。
可她也捨不得這個家,捨不得每天早上母親喊她起床的聲音,捨不得和姐妹們在河邊洗衣說笑的日子,捨不得院子裡那棵她親手栽的小槐樹。
以前是為了這個家,不願嫁人離開,現在卻又要為了這個家,逼著自己出嫁,逼著自己走進一個陌生的地方,面對一群陌生的人。
“這也太矛盾了……”呂曉筠翻了個身,枕頭上的粗布蹭得臉頰發澀,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母親用自制的皂角洗的。
這是她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命運壓根不由自己說了算,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只能被風隨便吹著走,風往哪兒吹,她就得往哪兒倒,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未來會是甚麼樣?她不敢想,也不敢深想。
要是不幸,嫁過去還是過苦日子,說不定還要受婆婆的氣,被丈夫打罵,跟母親一樣,一輩子為了活著奔波勞累,連抬頭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要是幸運,真能過上頓頓吃白麵的好日子?可好日子到底是啥樣的?
她長這麼大,只在過年的時候吃過兩回白麵饅頭,還是母親省了又省,留著給她和弟弟妹妹的,那味道,她記了好多年,好日子對她來說,就像山裡的霧氣,看得見,摸不著,稍縱即逝。
迷迷糊糊間,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大門口突然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聲音不算大,卻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上似的,順著門縫飄進了裡屋。
呂曉筠瞬間就清醒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連呼吸都放輕了,豎著耳朵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這時候了,誰還串門啊?”曉筠娘在外面嘟囔著,語氣裡滿是不耐煩,還帶著剛被吵醒的慵懶和煩躁,“真是沒眼力見,不知道人家要睡覺啊!”
呂曉筠在裡屋聽得真切,先是“啪”的一聲脆響,應該是母親把手裡扇了半宿的蒲扇扔在了炕上,蒲扇的竹片撞在炕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接著是一聲長長的、帶著濃重睡意的嘆息,然後就是“趿拉趿拉”的拖鞋聲,母親拖著腳步,慢悠悠地往大門口走去,拖鞋蹭著地面,發出拖沓的聲響,在夜裡格外突兀。
“誰啊?”母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去,帶著濃濃的睡意和揮之不去的不滿,還有幾分警惕。
“是我啊,他王嬸!”門外傳來一個尖細的女聲,聲音裡帶著點刻意的熱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在夜裡聽著,格外刺耳。
呂曉筠的心猛地一沉,王家媳婦?她怎麼會這時候來?
“這麼晚了,有啥事啊?”呂曉筠娘一邊問,一邊伸手去撥大門的插銷,插銷生了鏽,轉動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劃破了夜裡的寂靜,聽得人心裡發緊。
門一拉開,呂曉筠娘就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的泥土沾在鞋底,發出輕微的聲響。
只見王家媳婦幾乎整個人都貼在門板上,臉上掛著刻意堆出來的笑眯眯的表情,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可眼睛卻滴溜溜地往院子裡瞅,眼神飄忽不定,像是在找甚麼東西,又像是在提防著甚麼。
這王家媳婦平時跟她們家八竿子打不著,從來不會主動串門,就算在村裡遇上,也只是冷冷地瞥一眼,連句話都懶得說,今天這深更半夜找上門來,準沒好事。
呂曉筠娘心裡犯著嘀咕,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湧上心頭,臉上卻不得不擠出點笑,語氣生硬地問道:“他王嬸啊,這麼晚了,有啥急事?非要這時候跑一趟。”
“這還晚啊?”王家媳婦不等她虛讓,一抬腳就邁過了門檻,鞋底沾著的溼泥在院子的幹泥地上踩出兩個深深的印子,還濺起了細小的泥點。
她四處張望了一圈,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柴垛、灶臺,還有裡屋的方向,眼神裡的慌張更明顯了,然後壓低了聲音,卻又剛好能讓裡屋的呂曉筠聽得清清楚楚,問道:“你家曉筠呢?沒睡吧?”
“早就睡了。”呂曉筠孃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太清楚這王家媳婦的德性了,就是個出了名的勢利眼,尖酸刻薄,愛搬弄是非。
村裡的人都傳遍了,說王家媳婦總跟別人嚼舌根,說她們家“窮得連耗子都不來串門,缸裡連一粒米都沒有”“也就等著賣了閨女換口吃的,換點彩禮給兒子娶媳婦”。
這些話,早就有人添油加醋地傳到了呂曉筠娘耳朵裡,她心裡恨得牙癢癢,可礙於都是同村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嘴上也不好說太難聽的話,只能硬邦邦地補充了一句:“她明天還要早起餵豬、洗衣裳,累一天了,早就睡熟了。”
“幹活?”王家媳婦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嘲諷,還有點神秘,看得呂曉筠娘心裡發毛,“她明天不是要去相親嗎?還幹啥活啊?”
“相啥親啊,八字還沒一撇呢。”呂曉筠娘別過臉,避開王家媳婦的目光,不想跟她多說一句,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這王家媳婦,到底知道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