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
原本安安靜靜、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社員們,突然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聲音裡還帶著點藏不住的歡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呂曉筠愣了足足兩秒,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大夥兒哪裡是沒意見,分明是早就熬不住,等著散會回家歇著、忙活自家的瑣事了。
“好!沒有意見就散會!”
大隊書記大手一揮,語氣裡也透著幾分鬆快,顯然也不想再多折騰。
“嘩啦——”
話音剛落,屋裡就響起一陣桌椅挪動的刺耳聲響,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社員們麻利地抄起自己的小板凳,有的凳腿磨得發亮,有的還缺了個角,大家腳步輕快地往門外擠,剛才開會時的嚴肅勁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解脫後的輕鬆自在,有人剛邁出門口,就扯著嗓子嘮起了家常:
“明兒早出工,記得喊我一聲!”
“放心吧,保準不耽誤你!”
這場評審會,完全超出了呂曉筠的預料,甚至顛覆了她從書本里、從傳聞裡對“批判會”的認知。
她坐在原地沒動,手裡還攥著那本捲了邊的紅寶書,心裡五味雜陳,像打翻了醋罈子,又混著點蜜糖,說不出的滋味。
一方面,她有種莫名其妙的失望。
來之前,她滿腦子都是隔壁大隊傳聞裡的血腥場面,以為能看到一場熱火朝天、立場鮮明的階/級/鬥/爭,結果就這麼平平淡淡地結束了,連點火星子都沒濺起來,連一句重話都沒聽見。
另一方面,她又鬆了一大口氣,甚至有點暗自慶幸,慶幸武佔嶺沒遭遇那些扒衣服、踩冰塊的血淋淋“刑罰”,也慶幸自己不用親眼目睹那些撕心裂肺的畫面,不用在“階/級/立場”和“惻隱之心”裡反覆掙扎。
可疑惑也像田埂上的雜草,密密麻麻地冒了出來:
自家大隊對“五/類/分子”這麼“溫和”,甚至稱得上寬容,可別的生產隊卻流傳著那麼多嚇人的“奇聞”,有的往死裡折騰人,有的把人逼得走投無路,這到底是為啥?難道就因為自家大隊的社員心眼好?
還是說,這裡面藏著甚麼她不知道的隱情?
第二天出工,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毒得能把人烤脫一層皮,地裡的玉米葉都被曬得打了卷,蔫頭耷腦的。
小隊長扯著嗓子喊了休息,社員們像得了大赦,紛紛找了老槐樹底下的陰涼地兒坐下,有的從帆布包裡掏出軍用水壺,“咕咚咕咚”灌著涼水,有的啃著早上沒吃完的窩頭,窩頭硬得硌牙,就著涼水往下嚥,還有的掏出旱菸袋,慢悠悠地裝煙、點火,菸袋鍋子“吧嗒吧嗒”響,煙霧繚繞中,大夥兒的話也多了起來。
呂曉筠猶豫了半天,心裡的疑惑像小貓爪子似的撓得慌,終究還是按捺不住,湊到幾個年紀大、平日裡話多的社員跟前,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神色,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
“張大叔、李嬸,我有點兒糊塗,也有點兒納悶。”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磨得發亮的紅寶書,指尖有些發顫,翻到自己背得滾瓜爛熟的頁碼,一字一句唸了起來。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偉人都這麼說了,可咱們隊的貧下中農,為啥對武佔嶺這樣的地/主/階級這麼溫良恭儉讓?而別的生產隊,卻那樣立場堅定、愛憎分明,下手那麼狠呢?”
聽完她的話,幾個社員都嘿嘿笑了起來,笑得呂曉筠心裡發慌,還以為自己問錯了話。
張大叔磕了磕菸袋鍋,把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笑著說:
“曉筠丫頭,這你就不懂了。咱們向陽大隊的人,都是土生土長的莊稼人,實誠,心眼好,骨子裡就不愛欺負人。別說武佔嶺了,就算是其他成分不好的,只要好好幹活,不偷懶、不耍滑,大夥兒也不會刻意為難。”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帶著點不屑:
“可別的隊不一樣啊,那些地方窮得叮噹響,地裡收不上糧食,社員們肚子都填不飽,心裡憋得慌,逮住能整人的時候,就把一肚子怨氣全撒在地主富農身上,往死裡欺負,說白了就是圖個自己痛快,哪管甚麼教育改造?”
說著,旁邊一個滿臉皺紋的大媽就接過了話頭,壓低聲音講起了最近聽說的別的隊的整人花樣:
“我聽說,有個隊整富農,把人家的頭髮剪成陰陽頭,還往臉上抹鍋底灰,拉著遊街示眾,孩子跟著哭,大人也不敢抬頭;還有的,大夏天讓地主在太陽底下曬著,不給喝水,曬得人暈過去,醒了接著曬。”
聽得旁邊幾個年輕社員直皺眉,有的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時候,生產隊長郝國良扛著鋤頭走了過來,粗布褂子後背全被汗水浸溼,貼在身上,正好聽見大夥兒的議論。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語氣裡滿是不屑和氣憤:
“那些大隊的貧下中農代表,全是傻缺、二百五!腦子裡缺根弦,完全不按政策辦事!整人的法子搞得再花哨又有啥用?對教育改造半點屁用都沒有!純屬虛頭巴腦地折騰人,就圖他們自己心裡舒坦,顯他們能耐!”
呂曉筠心裡的疑惑更重了,又往前湊了湊,小聲追問:
“郝隊長,那他們大隊的幹部也不傻啊,為啥要選這些‘二百五’當貧下中農代表呢?就不怕折騰出事兒來?”
郝國良笑了笑,擺了擺手,隨口答道:
“嗨,這你都不知道?老輩人傳下來一句話,說得好著哩——‘犁地要用爬山虎,搞運/動/整人要用二百五’。”
“哦?爬山虎是甚麼意思?”
呂曉筠從沒聽過這個說法,年紀輕、心思純,下意識地就追問了一句,眼神裡滿是好奇。
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個正在聽熱鬧的社員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還挺曖昧,帶著點不懷好意的賊笑,眼神齊刷刷地落在呂曉筠身上,看得她渾身不自在,臉頰“騰”地一下就紅透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冒失了。
郝國良也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尷尬,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這是鄉下罵人的渾話,糙得很,小姑娘家別學這個,不體面,也不好聽。”
呂曉筠趕緊閉上嘴,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再也不敢追問了,心裡又羞又窘。
可那個“爬山虎”,卻像顆種子,在她心裡紮了根,揮之不去。
直到很久之後,她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聽幾個罵街的婆娘互相咒罵,扯著嗓子喊“你這個爬山虎養的”,才從她們的罵聲里弄明白,原來“爬山虎”竟然是涉及兩/性/問題的髒話,粗俗又不堪入耳。
想起那天郝國良和社員們的對話,呂曉筠心裡就有點不舒服,堵得慌。
不管是“爬山虎”還是“二百五”,都是侮辱人的話,大家都是貧下中農,都是苦過來的人,本該互幫互助、抱團取暖,怎麼能這樣互相看不起、互相咒罵呢?這和她心裡“貧下中農團結一心”的印象,完全不一樣。
可轉頭一想,她又覺得,大夥兒對武佔嶺的寬容,肯定不只是因為社員們品德好、心眼實。
畢竟在這個年代,“成分”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是刻在骨子裡的標籤,地主就是“剝/削/階級”,貧下中農就該“立場堅定”,能讓大夥兒放下這麼深的偏見,對一個地主這麼溫和、這麼寬容,說不定是武佔嶺自己人緣好,平日裡會做人的緣故。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像野草似的瘋長。
呂曉筠越想越好奇:武佔嶺明明是靠剝削窮人起家的地主,手裡肯定沾過窮人的血汗,為啥在生產隊裡不但不遭人恨,反而能得到這麼多人的寬容和體諒?
難道他真的用了甚麼特殊辦法“腐蝕”了貧下中農?
還是說,隊裡的貧下中農團體,真的沒有堅定的階級立場,被他矇騙了?
關於武佔嶺的為人,呂曉筠的好奇心越來越強烈,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剛下鄉插隊的時候,第一次見到武佔嶺的場景。
那天她扛著沉甸甸的行李,走了十幾裡山路,累得氣喘吁吁,口乾舌燥,喉嚨裡像冒了煙,正好遇到武佔嶺從地裡回來,肩上扛著一捆剛割的麥子,身上沾著泥土和汗水。
他看到她的窘境,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遠遠躲開,反而主動停下來,放下肩上的麥子,從自家的水壺裡倒了一碗涼水解渴,那水是從井裡剛打上來的,帶著絲絲涼意,還飄著點麥秸稈的碎屑,遞到她手裡的時候,還特意叮囑了一句“慢點兒喝,別嗆著”。
之後,他還主動幫她把沉重的行李送到了知青點,一路上沒說甚麼多餘的話,只在臨走時,說了句“以後有啥難處,要是不嫌棄,就去我家說說”。
那會兒的武佔嶺,看著就像個和藹可親的鄰家大叔,面板黝黑,手上佈滿了老繭,說話輕聲細語,半點“地/主/分子”的囂張勁兒、壓迫感都沒有,甚至比隊裡有些貧下中農還要溫和。
這個和藹的印象,和“剝削階級”“地主分子”的標籤,在呂曉筠的腦子裡反覆拉扯、碰撞,讓她越來越混亂。
她越來越想弄明白,這個叫武佔嶺的地主,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的溫和是裝出來的,還是本性使然?
他身上,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七十年代的北方農村,盛夏的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地裡的莊稼被曬得蔫頭耷腦,葉子卷得像曬乾的菸葉,連泥土都被曬得裂開了一道道口子,踩上去“咯吱”作響。
呂家的灶臺更是冷清得讓人心慌,連一絲煙火氣都沒有,彷彿好久沒開過火似的。
晚飯桌上,粗瓷碗裡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筷子插進去都站不穩,幾片黑乎乎、硬邦邦的窩頭渣子擺在碗邊,那是全家六口人僅有的口糧,連鹽都沒放,寡淡無味。
弟弟妹妹們餓極了,捧著碗,爭先恐後地把碗底的糊糊舔得乾乾淨淨,連碗邊的渣子都用舌頭舔得發亮,最小的妹妹才三歲,沒撈著多少,小嘴一癟,眼圈一紅,就哭了起來,聲音沙啞又委屈:
“娘,我餓……我還想吃……”
娘紅著眼圈,眼眶腫得像核桃,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碗裡僅有的一小塊窩頭,猶豫了片刻,還是狠狠心,把窩頭掰了一大半給小女兒,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乖,我的寶,再忍忍,再忍忍,等隊裡分了糧食,娘就給你做稠糊糊,再蒸白麵饅頭,好不好?”
呂曉筠看著這一幕,胸口像堵了團溼棉花似的,悶得發慌,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腦子裡總記著書裡看到的“讓窮人做主人”“人人有飯吃”,可眼前的現實卻是,連肚子都填不飽,連一口稠糊糊都喝不上,談何做主?談何幸福?
改變全村人的困境太遙遠,太不切實際,她連自己都顧不好,眼下,她唯一的念頭,就是先把自家的飯碗端穩了,讓弟弟妹妹們能吃飽飯,讓爹孃不用再為糧食發愁。
可怎麼才能讓家裡多掙點工分、多分到點糧食?
她的目光,不知不覺又飄向了武佔嶺幹活的方向——這個神秘的地主,會不會能給她一點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