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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第642章 夜審黑五類

2026-04-27 作者:孝孝公子

這時候,會場裡就會出現兩樣標誌性的東西,還分得清清楚楚的男女有別,一眼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屋裡有多少個男人,差不多就有多少根菸槍,密密麻麻的,擺得比桌角的工分本還多。

就連那些剛長鬍子、聲音變粗的半大孩子,也學著大人的樣子,叼著一根自制的煙桿兒。

大多是用老竹根削的,杆兒上還留著毛刺,有模有樣地抽著。

菸絲是自己種的旱菸,曬得焦乾,揉碎了裝在布兜裡,勁兒大得能嗆得人直冒眼淚,抽一口能頂半天,窮人家買不起捲菸,這旱菸就是男人們最金貴的消遣。

幾十根菸槍同時點燃,一縷縷嗆人的藍煙慢悠悠地飄了出來,帶著股辛辣的勁兒。

不一會兒,狹小的屋子裡就被煙霧填滿了,密度越來越大,像一堵厚厚的霧牆,擋得人看不清對面的臉。

煤油燈裡飄出來的黑煙,跟這些藍色的煙霧纏在一起,在人們的頭頂上盤旋、纏繞、打架,最後混為一體,整個屋子都變得霧濛濛的,連煤油燈的光都被遮得昏暗了幾分。

煙霧嗆得人們此起彼伏地咳嗽起來,“咳咳咳”的聲音不絕於耳,有人咳得直彎腰,手捂著胸口直喘粗氣,可男人們卻毫不在意,依舊抽得津津有味,嘴角還時不時地吐個菸圈,彷彿來這兒不是為了記工分、聽學習,而是專門來抽菸聊天、打發時間的。

女人們則大多拿著鞋底或者麥稈,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納鞋底、掐麥稈辮子。

鞋底是用漿糊粘的舊布袼褙,針腳又密又勻,納一下得費不小的勁,手指上都戴著頂針,時不時還得用針在頭髮上蹭兩下,讓針更順滑。

麥稈是白天從地裡拾回來的,曬得乾燥,掐成一段段的,編成辮子,以後能用來納鞋底、編筐子,半點不浪費。

她們的手指靈活地動著,嘴裡還時不時地嘮著閒嗑,聲音不大,卻此起彼伏:

“你家小子最近學習咋樣啊?聽說公社要招識字的記賬員,可得讓他好好學!”

“我家那口子今天去修水渠,踩了一天泥水裡,回來都說累散架了,連晚飯都沒吃幾口。”

“聽說隔壁大隊今年的玉米長得不錯,穗子比拳頭還大,不知道年終能多分多少口糧,咱隊裡可千萬別輸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家長裡短,侃著大山,偶爾還會傳來幾聲低低的笑聲,原本沉悶的會場瞬間變得熱鬧起來。

對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社員們來說,這樣的夜晚,既是為了核對工分、應付學習,也是難得的放鬆時刻,算是給自己日復一日、單調乏味的農耕生活,添上那麼一點點樂趣。

也正是因為這樣,大隊書記後面讀報紙的時候,九成以上的人都沒心思聽,沒人把他的話當回事。

書記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邊角都捲成了卷,還沾著點泥土,他扯著嗓子,青筋暴起地念著國家大事,唾沫星子飛了一地,可底下的人要麼繼續抽著煙、嘮著嗑,聲音蓋過了他的朗讀聲,要麼埋頭做著針線活,手指不停,壓根沒人搭理他,彷彿他就是個透明人。

有時候大隊書記讀累了,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或者當天的學習材料沒準備好,就乾脆開啟隊裡唯一的一臺老式收音機——那收音機是黑色的,外殼掉了漆,按鍵都磨得看不清字跡,得使勁擰旋鈕才能調出聲音,還時不時地發出“滋滋”的雜音,卻算是隊裡最稀罕的電器,平時都鎖在大隊部的櫃子裡,只有開大會的時候才拿出來。

要是廣播裡說的是關乎農民利益的國家大事,比如糧食補貼、農具發放,大傢伙還能靜下心來聽幾句,時不時地交頭接耳議論兩句。

可要是說的是些離大家太遠的天下大事,或者乾脆放起了革命歌謠,現場立馬就又變成了熱鬧的聊天會,吵吵嚷嚷的,人聲鼎沸,比趕集時的菜市場還熱鬧,書記也懶得管,任由大家喧鬧。

呂曉筠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白天的事,心裡更不是滋味了,像被甚麼東西堵著似的,悶得發慌。

武家的成分不好,是“黑五類”,這在紅旗大隊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兒,平時大家見了武家人都躲著走,生怕沾染上關係,娘咋就能為了那點餘糧,就不管不顧地想把她嫁過去呢?就不管她的名聲、不管她的意願嗎?

她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淚就不知不覺地打溼了枕巾。

那枕巾是用舊毛巾改的,洗得發白,還打著補丁,沾著眼淚,涼絲絲的。

她緊緊攥著被子,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暗暗下定決心:

就算是拼了命,就算是跟娘翻臉,也不能嫁去武家,不能讓孃的如意算盤得逞,不能把自己的一輩子,毀在“黑五類”的名聲上。

窗外,煤油燈的光暈透過窗紙照進來,隱隱約約能看到屋裡的景象:

男人們的煙槍冒著縷縷青煙,女人們的針線在指尖翻飛,嘮嗑聲、咳嗽聲、煙槍的“吧嗒”聲混在一起,透著股難得的鬆弛勁兒,暖融融的,是煙火氣最濃的模樣。

可呂曉筠望著這暖乎乎的場景,心裡卻直打鼓,七上八下的。

她沒親身經歷過正經的階級鬥爭評審,可從小在那樣的環境里長大,總聽人說,一旦要評審“黑五類”分子,這熱鬧勁兒能瞬間涼到冰點,連空氣都會變得充滿敵意,剛才還說說笑笑的社員們,轉眼就能變得義憤填膺,眼神裡滿是批判和厭惡。

這麼大的情感反差,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社員們,真能說轉就轉?

真能對著平時一起幹活、一起掙工分的熟人,說出那些刻薄的批判話嗎?

呂曉筠越想越替他們捏把汗,也越想越好奇,趁旁邊的張大媽納鞋底歇氣、擦汗的功夫,她悄悄湊過去,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請教:

“張大媽,咱這兒評審‘黑五類’,都是按啥標準來的呀?”

張大媽抬眼飛快地瞅了瞅四周,見沒人注意她們,趕緊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在呂曉筠耳邊,語氣裡帶著點謹慎:

“還能啥標準?無非是看他們政治上認不認錯、擁不擁護革命,幹活時守不守規矩、聽不聽隊裡指揮,還有接受咱們貧下中農監督改造的態度端不端正。態度好,幹活賣力,或許還能從輕;要是態度硬,不聽話,那可就慘了。”

“那評審的時候咋弄?是不是特別嚴肅?”呂曉筠心裡的好奇更甚,又追著追問,心跳都快了幾分。

“就是開全體社員大會,讓那些‘黑五類’站在會場中間,低著頭,像犯人似的,大夥兒誰都能說,誰都能提意見,談看法、揭老底,啥都能說,最後隊裡的幹部再湊在一起商量,下結論。”

張大媽說著,手裡的針線又動了起來,語氣裡帶著點見怪不怪的平淡,彷彿這樣的場面,她早就見慣了。

可這話落在呂曉筠耳朵裡,卻讓她心裡七上八下的,慌得厲害。

她沒見過生產隊的評審場面,可在社會環境的薰陶下,“革命”“鬥爭”早就刻進了她的思維裡,成了改不掉的定式,一想起那些聽說過的批鬥場景,她就心裡發緊。

她忍不住在腦子裡腦補各種畫面,有激烈的爭吵,有憤怒的控訴,可怎麼也想不出具體是啥模樣,越想越好奇,也越想越害怕。

這種忐忑又好奇的心情,一直持續到傍晚收工時。

就在大家扛著農具、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家走的時候,村口的大喇叭突然“滋滋”響了兩聲,緊接著,小隊長的聲音就傳了出來,洪亮又急促,傳遍了整個紅旗大隊:

“全體社員注意!全體社員注意!今晚七點,大隊部開全體社員會,評審‘黑五類’分子,各家各戶都得有人參加,不許遲到,不許缺席,誰要是敢不來,扣全家一天工分!”

這話像一顆石子,狠狠砸進了呂曉筠的心湖裡,瞬間激起千層浪,讓她渾身一震。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竟莫名生出幾分興奮,還有點躍躍欲試。

她終於能親眼見見那傳說中火熱的階級鬥爭場景了,終於能知道,評審到底是啥樣子的。

可這興奮勁兒剛冒頭,一股強烈的緊張感又瞬間湧了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要被評審的“黑五類”,都是天天跟她一起在地裡鋤草、在磚窯場搬磚的熟人,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鄉親,真要看著他們被大夥兒圍著批判、指責,真要看著他們狼狽不堪的樣子,自己這顆柔軟的心,能受得住嗎?能像其他人那樣,義憤填膺地去批判他們嗎?

呂曉筠捂著胸口,只覺得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澀的、慌的、亂的,啥滋味都有,心跳快得像要跳出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時候見過的那些批鬥場面,一幕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那時候她還小,跟著父母去單位,正好遇上批鬥反革命,現場人山人海,群眾們一個個義憤填膺,臉漲得通紅,手指著被批鬥的人,大聲訓斥、咒罵,情緒激動的時候,還會伸手推搡幾下,嘴裡喊著響亮的口號。

被批鬥的人,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頭上戴著紙糊的高帽子,臉上不是緊張的汗水,就是悔恨的淚水,低著頭,嘴裡不停給自己上綱上線,不停認錯,末了還得使勁咒罵自己:

“我罪該萬死!我死有餘辜!我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那畫面,陰森又壓抑,至今想起來都讓她心裡發緊,渾身發冷。

更讓她難忘的是,小時候在學校裡,見過師哥師姐們批判老師的場景,那場面,比單位裡的批鬥更讓她心驚。

老師們被掛上寫著各種罪名的木牌子,牌子用繩子勒在脖子上,勒得他們喘不過氣,還被逼著站在高高的凳子上,一遍遍地交代自己怎麼用“修正主義思想”“資產階級思想”毒害學生,怎麼耽誤學生的革命前途。

往日裡威嚴、和藹,總是耐心教導他們的老師,面對曾經的學生、如今的造反派,臉上滿是痛心疾首,一遍遍地剖析自己的“罪惡”,悔恨自己無意間給學生帶來的“思想毒害”,聲音哽咽,卻不敢有半句辯解。

那些以前常被老師訓斥、批評的學生,鬥爭積極性最高,一個個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眼神兇狠,態度囂張。

他們強令老師彎腰低頭,讓老師在學校的花壇周圍跪成一圈,紅衛兵們用腳踩著老師的後背,使勁往下按,嘴裡大聲喊著“踏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的口號,聲音震耳欲聾。

呂曉筠至今記得,老師們的膝蓋磨得通紅,滲出血絲,卻不敢動彈一下,眼神裡的絕望和痛苦,像針一樣扎進了她的心裡,一輩子都忘不了。

可熱鬧過後,那些叱吒風雲的“革命小將”們,大多也落了個落寞的下場。

除了少數幾個學生領袖被選進了當地機構的領導班子,算是有了歸宿,其他人不管屬於哪個派別,不管曾經多風光,最後都得悄無聲息地收拾行囊,揹著簡單的鋪蓋卷,加入下鄉插隊的隊伍,來到這偏遠的農村,跟著社員們一起掙工分、種莊稼,嚐盡人間疾苦。

不管他們當年編過多麼火的鬥爭快板,演過多麼感人的造反歌舞,不管他們曾經舌戰群儒,駁斥過多少“革命物件”,還是指揮過千軍萬馬,搶過多少“贓物證據”,立下過多少“文攻武衛”的“功績”,最終都成了下鄉隊伍裡的普通一員,褪去了當年的鋒芒,變得和所有知青一樣,在艱苦的農村裡,掙扎著求生。

而今晚,她就要親眼見證一場屬於生產隊的“鬥爭”,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的場面,也不知道,武家的人,會面臨怎樣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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