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已經有不少扛著農具的社員,三三兩兩,說說笑笑地往同一個方向去,腳步聲、說笑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空氣中滿是泥土的清香。
隊長是個面板黝黑、滿臉皺紋的中年漢子,外號“王鐵牛”,手裡拿著一根菸袋,打量了呂曉筠一眼,見她個子不高、身子單薄,臉色還有些蒼白,就揮了揮手,語氣還算溫和:“曉筠是個女娃,還剛回來,沒幹過農活,就跟婦女隊一起整地、打窩、播種吧,先練練手,不用急。”
婦女隊的嬸子大娘們,都特別熱情,紛紛招呼她,一個穿藍布衫的嬸子,遞過來一把磨得鋥亮的小鋤頭,手把手地教她握鋤頭的姿勢:“閨女別怕,農活不難,跟著我們學,慢慢就會了,累了就跟嬸說,咱歇口氣再幹。”
呂曉筠心裡一暖,點點頭,握緊了鋤頭。
她原以為,農活不過是出力氣罷了,只要肯使勁,就能幹好,可真正幹起來,才知道有多難,有多累。
看似簡單的打窩,裡面的講究可不少——窩距要相等,行距要平行,深度還要適中,深了種子埋在土裡發不了芽,淺了又容易被鳥啄走,還會被太陽曬死。
她拿著鋤頭的手,總也不聽使喚,要麼窩打得太深,一鋤頭下去,土都翻到了膝蓋,要麼行距歪歪扭扭,像蛇一樣彎彎曲曲,和嬸子們打的整齊劃一的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嬸子見了,沒有笑話她,再次走過來,手把手地教她:“手腕用點勁,穩住,眼睛看前面的標杆,跟著線走,就不會歪了,鋤頭下去要輕一點,掌握好力度,多練幾次就熟了。”
太陽越升越高,火辣辣地曬在身上,後背像被火燒一樣疼,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乾燥的土地上,“滋啦”一聲,瞬間就沒了蹤影,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呂曉筠的胳膊又酸又麻,像灌了鉛一樣沉,腰也彎得直不起來,每動一下,都牽扯著渾身的痠痛,只想找個樹蔭下,好好歇一歇。
可她抬頭一看,身邊的嬸子大娘們,個個都在埋頭幹活,汗水浸溼了她們的衣裳,貼在身上,臉上滿是疲憊,卻沒有一個人叫苦叫累,甚至連歇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呂曉筠咬了咬牙,把到了嘴邊的苦,又咽了回去,握緊鋤頭,繼續打窩——她不能認輸,不能讓別人看不起,更不能辜負“知青”這個身份。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收工,天邊泛起了晚霞,社員們都拖著疲憊的身子,準備回家。
記分員拿著一個泛黃的本子,一支鋼筆,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蹲下身,看了看呂曉筠打的窩,又看了看她疲憊不堪的樣子,皺了皺眉,在本子上一筆一劃地記了一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裡:“呂曉筠,7個工分。”
旁邊立刻有幾個社員湊了過來,伸長脖子看著本子,小聲議論著,聲音不大,卻字字扎心:
“剛回來的學生娃,就是個小孩工的水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7分不虧,能給7分就不錯了。”
“就是,農活可不是鬧著玩的,光有文化不行,還得能吃苦,看來這女娃,還得好好磨練磨練。”
呂曉筠的臉瞬間紅了,又羞又愧,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她攥緊了拳頭,心裡暗暗發誓:等著吧,我一定好好學,好好幹,總有一天,我能憑自己的力氣,掙到滿分的工分,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而她不知道的是,這段知青歲月的磨礪,將會成為她一生中最珍貴的財富,也將會在“廣闊天地”的榮光裡,書寫屬於自己的故事。
呂曉筠後來才真正明白,人民公社時期,每個生產小隊都是獨立的經濟核算單位,工分就是社員們的“硬通貨”,是家家戶戶活下去的指望,半點含糊不得。
按公社的老規矩,壯實的男勞力一天能記9到11個工分,最能幹的婦女勞力能記7到9個,而她那7分,說白了就是女勞力裡的最低檔次,跟剛出工的半大孩子沒兩樣。
那會兒,一個工分換算成人民幣也就四五分錢,可這幾分錢平時根本見不著影子,得等到年底統一核算,扣除公社提留、集體攤派的各項費用後,再按工分多少分配口糧和少量現金。
工分多的人家,能多分幾十斤玉米麵、幾斤紅薯幹,甚至還有塊八毛的零花錢。
工分少的,年底連口糧都不夠吃,只能靠借糧度日,開春再慢慢還。
有一次,她傍晚收工路過鄰居家,無意間聽到夫妻倆吵得面紅耳赤,動靜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女人坐在門檻上哭天搶地,聲音嘶啞:
“這半分就是小半碗糧食啊!孩子們等著這口吃的填肚子呢,你怎麼就不跟記分員爭一爭?你是不是眼瞎心也瞎!”
男人蹲在地上,悶頭抽菸,滿臉的無奈和憋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呂曉筠站在牆角,心裡酸酸的,像灌了一肚子陳醋。
她吃住都在家裡,不用為口糧發愁,可對鄉親們來說,這一分半分的工分,就是活命的本錢,是孩子的口糧,是老人的藥錢,容不得半點馬虎。
為了多掙幾分,村裡有人天不亮就扛著農具下地,趁著涼快多幹一陣子。
有人為了一個工分,跟記分員爭得面紅耳赤,甚至擼起袖子大打出手。
還有的婦女,一邊奶孩子一邊幹活,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不肯歇口氣——每一分工分,都是用血汗換來的。
她也漸漸明白,為甚麼村裡的人家都拼命想多生孩子,哪怕日子再苦再難,也盼著多添一個娃。
在那個缺衣少食、全靠力氣吃飯的年代,人多就意味著勞動力多,掙的工分就多,年底分到的口糧也能多一點,一家人就能多一口活下去的希望。
可呂曉筠總覺得這樣不對,私下裡跟母親唸叨:
“娘,人多了口糧總數是多了,但嘴也多了,分攤到每個人頭上,其實也沒多少,還得跟著遭罪。”
母親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眼神裡滿是滄桑和無奈:
“傻閨女,鄉親們哪有心思算這些細賬?在這窮地方,能多掙一口是一口,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誰都想讓家裡人能吃飽飯,不餓肚子,就夠了。”
不用為生計發愁,呂曉筠的煩惱卻在別處——她總也幹不好農活,不管怎麼努力,都趕不上身邊的嬸子大娘。
在她看來,幹農活比讀書難多了:糧種要提前浸泡,水溫得控制在三十多度,涼了泡不透,熱了會燙壞種子。
底肥要施足,還得區分有機肥和化肥的用法,農家肥要發酵腐熟才能用,不然會燒苗,化肥用量少了沒效果,多了又會讓莊稼枯死。
甚至連澆水的時間都有講究,早上澆太早會結霜,中午澆又會燙壞莊稼根系,只能等傍晚日頭落了再澆。
這些莊稼人的學問,比課本上的公式定理複雜多了,不僅要靠力氣,更要靠日積月累的經驗和靈活的腦子。
她跟著社員們稀裡糊塗地幹了大半年,慢慢也學會了不少農活,雖然都是些皮毛,卻真切地感受到了農民的樸實和艱辛。
春天播種時,他們小心翼翼地呵護每一粒種子,生怕被風吹走、被蟲吃掉;夏天抗旱時,他們頂著烈日,一桶一桶地往地裡挑水,肩膀磨得通紅起泡,也只是揉一揉繼續幹。
秋天收割時,他們彎腰弓背,低著頭一點點撿拾麥穗,生怕浪費一粒糧食。
這些場景,像刻在膠片上一樣,深深印在了呂曉筠的心裡,讓她越發敬重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親們。
日子一天天過去,呂曉筠漸漸習慣了生產隊的節奏。
清晨聽著雞叫起床,洗漱完就跟著大夥下地幹活,傍晚披著晚霞收工,渾身沾滿泥土和汗水。
晚上要麼幫母親做家務、餵豬做飯,要麼和同村的知青一起,在煤油燈下看書、聊天,說說城裡的新鮮事,聊聊各自的夢想。
農閒的時候,公社還會組織放映露天電影,《紅雨》《海霞》這些片子,每次放映都擠滿了人,男女老少搬著小板凳、扛著草蓆,早早地就佔好了位置。
電影結束後,知青們還會湊在一起,哼唱電影插曲,歌聲飄在寂靜的鄉村夜空裡,驅散了一天的疲憊和鄉愁。
可隨著年齡增長,新的煩惱找上門來,像一塊巨石,壓得呂曉筠喘不過氣——談婚論嫁。
那些外地知青的煩惱是想家、不適應農村的環境,而她這個“家門口知青”,卻被包辦婚姻的陰影死死籠罩著,躲都躲不開。
第一次有人上門提親時,呂曉筠才18歲,正是懷揣夢想、不甘心被束縛的年紀,她想都沒想,一口就拒絕了:“我還小,不想結婚,我想好好幹活,多學點東西,不想一輩子困在村裡。”
那時候,她年紀小,理由正當,大人們也沒太為難她,只是勸她“再想想”。
可轉眼兩年過去,她二十歲了,在那個年代,二十歲的姑娘早已是“老姑娘”,上門提親的人擠破了門檻,父母也開始天天在她耳邊唸叨,勸她妥協:
“曉筠,別挑了,找個本分的莊稼人,身強力壯能掙工分,安安穩穩過日子多好?女孩子家,最終不還是要嫁人過日子嗎?”
有一次,媒人尤三嫂帶來了鄰村一個男人的訊息,說他力氣大,一天能掙10個工分,家裡有三間土坯房,還有半畝自留地,條件在村裡算得上是好的。
父母滿心歡喜,連忙應下,可呂曉筠一聽,頭搖得像撥浪鼓,當場就拒絕了。
她見過那個男人,長得五大三粗,大字不識一個,說話粗聲粗氣,一開口就是家長裡短、工分多少,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話題,和她根本沒有共同語言。
她不想嫁給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人,更不想一輩子圍著灶臺、田地轉,重複著母親輩的生活。
“娘,我不嫁他,我們不是一路人,嫁給他,我這一輩子就毀了。”
呂曉筠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妥協。
母親急得抹眼淚,拉著她的手,聲音哽咽: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人家條件這麼好,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你一個知青,紮根農村就是要找這樣的人,能吃苦、能掙工分,能好好待你,你還想啥?”
呂曉筠咬著嘴唇,沒說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想起了甲兒哥和黃髮娃,他們也是回鄉青年,卻憑著自己的本事幹出了一番事業,得到了鄉親們的尊重。
她想起了那些外地知青,雖然辛苦,卻依然堅持學習,懷揣著走出鄉村、實現理想的夢想。
她不想就這樣被包辦婚姻捆綁,不想放棄自己的初心,她想在這片廣闊天地裡,活出自己的樣子,幹出自己的一番事。
可看著父母焦急的眼神,聽著鄉親們背後的議論,說她“心高氣傲”“不知好歹”,呂曉筠心裡也犯了愁。
年紀越來越大,那個“年紀小”的擋箭牌已經沒用了,“年齡小”的天然屏障越發失效,她一個弱女子,怎麼敢對抗這根深蒂固的包辦婚姻?怎麼敢違背父母的意願、得罪鄉親們?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公社的碑牆上,“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八個大字格外醒目,金光閃閃。
呂曉筠望著遠方,風吹起她的衣角,眼裡閃過一絲迷茫,卻很快被堅定取代,心裡暗暗下定了決心:
不管有多難,她都要守住自己的初心,絕不向包辦婚姻低頭。
三伏天的日頭毒得像火烤,曬得地裡的玉米葉都打了蔫,捲成了一團,地面被曬得滾燙,踩上去都能感覺到灼痛,連空氣都像是被烤得扭曲了。
呂曉筠剛從磚窯場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回來,滿臉的黑灰混著汗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在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粗布褂子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記,手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泥垢和磚灰,指關節磨得通紅,還有幾處細小的傷口。
她剛把手裡的瓦刀往牆根一靠,“哐當”一聲,疲憊得差點栽倒,娘王桂英就顛顛地從屋裡跑出來,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急切,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屋簷下的陰影裡拽,生怕被外人看見。“曉筠啊,你過來,娘有話跟你說,急事。”
呂曉筠甩了甩胳膊上的酸勁兒,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她拿起門墩上的粗瓷大碗,擰開陶罐,灌了大半碗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才緩過一口氣,喘著粗氣問:
“娘,啥事兒這麼急?我還得去給弟妹們輔導功課呢,小弟的算術題還不會做呢。”
王桂英瞅了瞅四周,又探頭往院門外看了看,確認沒人,才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一字一句地說:
“你都十六了,年紀不小了,該抓緊把嫁人這事兒提上日程了,娘已經託尤三嫂幫你留意了。”
“啥?”呂曉筠手裡的粗瓷碗“哐當”一聲磕在門墩上,水花濺了她一褲腿,冰涼的水漬順著褲管往下流,可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瞪圓了眼睛,又惱又羞,臉頰瞬間漲得通紅,聲音都變了調:
“娘!你咋突然說這個?小弟才六歲,二妹也才十歲,他們都還小,離不開人,我走了誰管他們?誰給家裡掙工分?”
王桂英皺著眉,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又有幾分心疼:
“嫁了人也能幫襯家裡啊!你嫁得近點,平時照樣能回來幹活、照顧弟妹。再說家裡的工分也不缺你這一個,你爹、你哥都能掙,你一個姑娘家,總不能一輩子在磚窯場跟男人家搶活兒幹吧?那多不體面,傳出去人家該笑話咱李家了。”
“體面能當飯吃?”
呂曉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委屈,引得隔壁幾家的院門都悄悄開了條縫,有人探著腦袋往院裡瞅,小聲議論著。
“我在磚窯場一天能掙十個工分,比村裡好多男人掙得都多!這些工分能換口糧,能供弟妹們識字讀書,將來他們才能有機會上學,不像我似的,只能中途退學回來掙工分!我不嫁,要嫁你們自己嫁去!”
她這話一出口,王桂英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嗤笑,緊接著,一個穿著藏青色斜襟褂子、梳著油亮髮髻的中年女人,扭著腰,搖著蒲扇,慢悠悠地走了進來,正是村裡出了名的媒婆尤三嫂——不用想也知道,她是被王桂英提前叫來的。
尤三嫂手裡扇著一把破舊的蒲扇,眼神像刀子似的在呂曉筠身上掃了一圈,從頭頂打量到腳底板,撇著嘴,露出滿臉的蔑視和不悅,聲音尖酸刻薄:
“喲,這是咋了?吵啥呢?十六歲不嫁人還成理了?曉筠丫頭,不是三嫂說你,在咱們這廣闊天地公社,十六歲都算老姑娘了!再不嫁人,街坊鄰居都得戳著你脊樑骨說閒話,還以為你有啥隱疾嫁不出去呢!”
呂曉筠氣得渾身發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鑽心,卻死死忍著沒發作。
她知道,尤三嫂在村裡能說會道,最擅長搬弄是非,要是跟她吵起來,只會讓自己更被動。
可一想到自己的命運要被別人擺佈,想到要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她的心裡就像被針扎一樣疼,眼底的堅定,卻越發濃烈——她絕不妥協,哪怕拼到底,也要守住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