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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第631章 給爹孃發電報

2026-04-27 作者:孝孝公子

1977年的深秋,西北的風跟帶了冰碴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卷著漫天黃土撲過潘瑕租住的土坯房,窗紙被吹得“嘩啦啦”亂響,像有隻無形的手在外頭反覆拍打,聽得人心裡發慌。

潘瑕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肘部還打了塊靛藍補丁的舊棉襖,棉襖領口磨得發毛,擋不住刺骨的寒風,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坐在那張一挪就“吱呀”怪叫的舊木桌前。

指尖捏著一張皺巴巴、邊緣髮捲的電報稿紙,指腹磨得稿紙起了毛邊,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才咬著牙,一筆一劃地落下字——這年代發電報按字算錢,一個字能抵上她兩天的口糧,若非走投無路,她死也捨不得花這份冤枉錢。

她要給千里之外的老家發封電報。

連日來的委屈和惶恐像塊大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拖拉機被派出所扣了,那是她拉貨謀生的唯一指望;欠的幾十塊錢,追債的潑皮無賴天天堵門,罵罵咧咧不說,還踹過她的院門;更狠的是,那個跟她領證才半年的男人,見她落了難,捲走了她僅剩的幾塊零錢,跑得無影無蹤。

可真要落筆,這些糟心事一個字也不敢寫——爹孃年紀大了,爹的老寒腿一到深秋就疼得直咧嘴,連炕都下不來,哪經得起這樣的驚嚇?萬一急出個三長兩短,她這輩子都不能心安。

斟酌來斟酌去,電報上最終只寫了寥寥數語,每一個字都攥著她的心酸:

“爹孃,久未相見甚念,兒忙無暇歸,盼二老來小住數日,潘瑕。”

寫完,她又逐字逐句檢查了三遍,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小住”兩個字,確認沒有半個讓爹孃擔心的字眼,才小心翼翼地把電報稿摺好,揣進貼身的衣兜,又摸了摸兜裡僅有的三塊兩毛零錢——那是她省了半個月,頓頓喝稀粥攢下來的,剛好夠付電報錢,連買個窩窩頭的餘錢都沒有。

頂著漫天寒風,潘瑕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公社的電報所跑,黃土灌進布鞋,硌得腳掌生疼,風颳得她眼睛睜不開,可她不敢停。

電報發出去的那一刻,她靠在電報所冰冷的土牆上,長長舒了口氣,可心卻揪得更緊,像被一隻手死死攥著。

電報員叼著煙,頭也不抬地說:“最快三四天能收到迴音,你老家那地方山路難走,要是你爹孃過來,最少得小半個月。”潘瑕點點頭,心裡清楚,這小半個月,對她來說就是煎熬。

她不能坐以待斃。

眼下拖拉機還扣在派出所,沒了拖拉機,她連餬口都難;那些追債的潑皮,指不定哪天又會上門;更重要的是,恢復高考的訊息已經傳了過來,她盼這一天盼了好幾年,絕不能因為這些糟心事,耽誤了考大學的機會——那是她唯一能跳出這絕境的指望。

潘瑕咬了咬牙,回到家,蹲在床底下,費勁地拖出一個掉了漆的舊木盒,木盒上的銅搭扣都生了鏽,得用力掰才能開啟。

裡面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半斤白麵、幾個玉米麵饅頭,還有一塊用了大半的上海牌香皂——這香皂是她去年給娘買的,娘捨不得用,又偷偷塞給了她,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一塊香皂比白麵還稀罕,平時她連碰都捨不得碰。

她把這些東西仔細用乾淨的粗布包好,揣在懷裡,貼著心口,能感受到白麵的溫熱,也能感受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

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大隊書記家走,路上的黃土沒到了布鞋腳踝,走一步滑一步,好幾次差點摔倒。

大隊書記家的土院壩收拾得乾乾淨淨,院牆是新砌的紅磚牆,在清一色土坯房的村裡,算得上氣派,門口還堆著兩捆曬乾的玉米秸稈,透著幾分煙火氣。

潘瑕站在院門口,手腳都有些發僵,猶豫了足足有五分鐘,才鼓起勇氣,輕輕敲了敲木門,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門開了,大隊書記叼著旱菸袋,煙桿是老竹根做的,泛著包漿,看見是她,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耐——誰都知道,潘瑕現在是個爛攤子,沾上就甩不掉,村裡沒人願意跟她來往。

“書記,我……我來給您送點東西。”

潘瑕把懷裡的包裹遞過去,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手心全是汗,連指尖都在抖。

“我那拖拉機的事,還有我考大學的檔案……您能不能幫我通融通融?我知道您為難,可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大隊書記接過包裹,用手指掂了掂,慢悠悠地開啟,瞥了一眼裡面的白麵和香皂,眼神動了動,又很快恢復了平靜,重新包好遞了回來,抽了一口旱菸,菸圈慢悠悠地飄出來,遮住了他的神情:

“小潘啊,不是我不幫你。你這事兒牽扯到派出所,我一個大隊書記,說話不算數。這樣吧,我幫你去問問,盡力辦辦,但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這話跟沒說一樣,潘瑕心裡瞬間涼了半截,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可她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強擠出笑容,臉上的肌肉都在僵硬地抽搐,連連道謝:

“謝謝書記,謝謝書記,麻煩您了。”

走出書記家,寒風迎面吹來,帶著黃土,狠狠砸在她的臉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懷裡的包裹彷彿有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低著頭,一步步往家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她知道,哭沒用,在這絕境裡,眼淚換不來拖拉機,換不來檔案,更換不來安穩的日子。

接下來的日子,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大隊部跑,不管颳風下雨,從未間斷,得到的卻總是“再等等”“還在問”“彆著急”的答覆。

好在,不知道是大隊書記打了招呼,還是追債的人暫時沒找到她,家門口再也沒有了那些潑皮無賴的身影。

不像以前,那些人不分白天黑夜,時不時就來她家門口罵幾句難聽話,踹幾下院門,甚至往院子裡扔石頭,嚇得她白天不敢開門,晚上縮在炕角,睜著眼睛到天亮,一聽見一點動靜就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日子就這麼熬著,一天比一天難,電報發出去已經整整十天了,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潘瑕的心一天天往下沉,像沉在冰窖裡,涼得發疼。

有時候,她就坐在院門口的石頭上,望著村口的那條土路,望得眼睛都酸了,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也沒看見半個熟悉的身影。

她開始後悔,腸子都悔青了:

是不是自己不該發電報?是不是爹孃沒收到?更可怕的是,是不是爹孃出了甚麼事?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她甚至不敢往下想,只能一遍遍地安慰自己,爹孃一定沒事,只是路上耽誤了。

這天傍晚,天陰沉沉的,風比往常更大,潘瑕蹲在灶臺前生火做飯,灶臺裡的柴火溼漉漉的,冒出來的煙嗆得她直咳嗽,眼淚直流。

鍋裡煮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裡面只有幾粒玉米麵,連個野菜都沒有——她的糧食已經快吃完了,要是爹孃再不來,她恐怕連稀粥都喝不上了。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踩在黃土路上,“咯吱咯吱”響,緊接著,是木門被推開的“吱呀”聲,那聲音,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火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土布褂子、頭髮花白、背也駝了不少的身影站在門口,臉上佈滿了風霜,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母親!

母親身後跟著大隊的社員老張,老張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布包上還沾著泥土,顯然是一路奔波過來的。見潘瑕出來,老張笑著說:

“潘瑕,你娘從老家趕過來了,一路上翻山越嶺,走了整整八天,我剛好去公社辦事,就給你送過來了。”

“張叔,謝謝您,謝謝您,麻煩您了。”

潘瑕的聲音瞬間哽咽,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一樣,說不出完整的話,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抱住母親,積攢了多日的委屈、思念和惶恐,一下子湧了上來,眼淚差點就衝破眼眶,可她硬生生憋住了——娘年紀大了,不能再讓她擔心。

送走老張,潘瑕扶著母親坐在炕沿上,炕是涼的,她心裡一陣愧疚,剛想轉身去給母親倒杯水,忽然想起了甚麼,心裡一緊,急忙問道:

“娘,我爸呢?他怎麼沒跟你一起來?是不是老寒腿又犯了,走不動路?我去接他!我現在就去!”

說著,她就要起身往外走,腳步都有些踉蹌。

“別去了!”

母親猛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攥得潘瑕的胳膊生疼,她甚至能感覺到母親的手在劇烈發抖。

潘瑕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她回頭看向母親,只見母親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原本就佈滿皺紋的臉繃得緊緊的,嘴角微微顫抖,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娘,怎麼了?”

潘瑕的聲音發顫,抖得不成樣子,心臟跳得快要衝出胸膛,她死死盯著母親的眼睛,追問著。

“是不是我爸出甚麼事了?你倒是說話啊!娘,你別嚇我!”

“你爸……你爸他走了!”

母親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一句話說完,便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哭聲嘶啞,帶著無盡的悲痛。

“半年前就走了!是突發的腦溢血,那天晚上還好好的,跟我說話,第二天一早,就沒氣了,沒等送到醫院就……就沒了!”

“甚麼?”

潘瑕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像被釘在了原地,耳邊嗡嗡作響,母親後面說的話,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總愛給她講村裡趣事、冬天會把她的手揣進懷裡暖著、省吃儉用給她攢學費的父親,那個身體硬朗、總說要看著她成家立業的父親,怎麼就走了?怎麼就不等她回去?

“娘,你說甚麼?我不信!”

潘瑕的聲音尖銳得像要劃破屋頂,帶著哭腔,帶著絕望。

“我爸身體不是好好的嗎?上次寫信,他還說自己能下地幹活,怎麼會突然走了?你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你是怕我擔心,故意編的謊話,對不對?”

“是真的,閨女,是真的啊!”

母親抱著她,哭得渾身發抖,眼淚打溼了她的棉襖。

“我本來想早點告訴你,可又怕你在外頭受委屈,分心,怕你挺不住……我就想著,等你穩定了,再慢慢告訴你,可我實在忍不住,看見你這模樣,我心裡疼啊!”

“哇——”

潘瑕再也忍不住,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從喉嚨裡迸發出來,那哭聲裡,有絕望,有愧疚,有思念,還有無盡的委屈。

她渾身發軟,順著炕沿滑坐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指甲都快嵌進頭皮裡,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砸在黃土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嘴裡不停地喊著“爸”“爸你怎麼不等我”“爸我錯了,我不該不回去看你”。

母親也跟著坐在地上,緊緊抱著她,母女倆的哭聲在空蕩蕩的土坯房裡迴盪,夾雜著窗外呼嘯的寒風,聽得人心都碎了。

潘瑕知道,她的天,塌了一塊;可她也知道,爹走了,娘還在,她不能倒下,她要撐起這個家,要考上大學,要讓娘過上好日子,不能辜負爹的期望。

只是,這份突如其來的悲痛,還是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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