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楊家回來,王婷踩著傍晚的餘暉踏進知青宿舍,鞋底沾著田埂上的溼泥,褲腳還蹭著幾株狗尾巴草——那是剛才幫楊大寶家餵豬時,被豬圈邊的雜草勾到的。
她第一次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進門就撲到桌前,抓起那本磨得卷邊的日記本,指尖攥得發白卻寫不出一個字;也沒有一頭栽倒在床上,翻來覆去盯著屋頂的破洞唉聲嘆氣。
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沒看完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皮已經被磨得發亮,內頁還有前幾任知青留下的潦草批註。
她拉過桌前的矮凳,坐在煤油燈旁,指尖輕輕轉動燈芯,昏黃的燈光瞬間亮了些,映在她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愁雲,只剩一片難得的平靜,連眼角的細紋都柔和了許多。
沒一會兒,其他知青扛著鋤頭、挎著菜籃子陸續回來,進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煤油味,抬頭一看,都愣住了,腳步都頓在原地。
“婷婷?你咋還有心思看書啊?”
知青李娟擦了擦臉上的汗,語氣裡滿是詫異,手裡的鋤頭往牆角一靠,發出“哐當”一聲輕響,“這都快出高考成績了,你就不慌?我這幾天連飯都吃不下,夜裡淨做噩夢,夢見自己考砸了,回不了城。”
王婷緩緩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淡卻真實的笑,眼底沒有絲毫閃躲,聲音不高,卻格外堅定:
“想啊,怎麼不想?可光想有啥用?與其天天揪著心煎熬,飯吃不下,覺睡不好,不如趁現在多學點東西。不管結果怎麼樣,日子總得過下去,總不能把自己熬垮了。”
知青們都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即都陷入了沉默。
宿舍裡靜得能聽到煤油燈“滋滋”的燃燒聲,還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他們何嘗不是這樣?自從高考結束,每個人都被成績和回城的念頭纏得喘不過氣,白天上工走神,晚上輾轉難眠,有的甚至偷偷躲在被子裡哭,連王婷這股平靜勁兒,都成了奢望。
接下來的日子,王婷像是脫胎換骨一般,徹底變了個人。
她不再整天皺著眉頭,也不再因為趙子豪一句陰陽怪氣的挑釁,就氣得渾身發抖、紅了眼眶。
每天天不亮就跟著大家去大隊部上工,別人偷懶耍滑磨洋工,她就安安靜靜地幹活,割麥時彎腰弓背,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溼了粗布襯衫,也不抱怨一句;記工分時,會計偶爾算錯,她也只是輕聲提醒,不吵不鬧。
趙子豪好幾次故意湊過來,要麼假惺惺地遞上一塊偷藏的糖,要麼陰陽怪氣地說“某些人怕是考不上,破罐子破摔了”,王婷都只是不鹹不淡地回應,遞糖就擺手拒絕,挑釁就當作沒聽見,既不刻意迎合,也不故意激怒,眼神裡的冷淡,像一堵牆,把趙子豪隔得遠遠的。
趙子豪心裡犯了嘀咕,甚至有些不爽。
他原本以為,王婷會越來越焦慮,越來越依賴他,畢竟她一個城裡來的知青,沒甚麼靠山,離了他,在這鄉下根本站不住腳。
可沒想到,她竟然活得越來越自在,越來越平靜,甚至連看都不怎麼看他一眼。
他試過故意刁難,把她的農具藏起來,在背後說她壞話,可王婷要麼自己找回來,要麼左耳進右耳出,半點波瀾都沒有。
趙子豪氣的直跺腳,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王婷越來越耀眼,心裡的嫉妒像野草似的瘋長。
只有王婷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擔心高考成績了,而是學會了與焦慮共存。
她清楚地記得,那天從楊家出來,楊大娘拉著她的手,塞給她兩個熱乎乎的紅薯,說“娃,急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好好活著,比啥都強”。那紅薯的溫度,順著指尖傳到心裡,讓她突然就想通了。
在這個缺衣少食、人心複雜的知青點,她能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慢慢煎熬,耐心等待。
白天上工攢工分,晚上要麼去楊大寶家幫翠翠縫補衣服、餵豬,聽翠翠奶聲奶氣地喊她“王婷姐”;要麼去找村裡的李在然老師,聽他講城裡的新鮮事,借他的書看;要麼就留在宿舍,就著煤油燈看書、記筆記,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沙沙的聲響,成了她最安心的慰藉。
這天晚上,宿舍裡的知青都睡熟了,此起彼伏的鼾聲在屋裡迴盪。
王婷悄悄起身,點起煤油燈,拿出那本日記本,指尖撫過封面的劃痕——那是她剛來知青點時,不小心摔在地上弄的。她拿起筆,筆尖在紙上緩緩移動,寫下:“折磨人的從來不是人和事,而是內心的恐懼和假設。珍惜當下,盡力就好,剩下的,交給時間。王婷,你要勇敢,要平靜,要相信,黑暗總會過去。”
寫完,她輕輕合上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枕頭底下,然後吹滅了煤油燈。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的破洞灑進來,照亮了宿舍的一角,地上的雜物依稀可見。
王婷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微笑。
這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穩,沒有噩夢,沒有焦慮,連呼吸都變得平緩。
她知道,無論未來等待她的是甚麼,是金榜題名,還是繼續留在鄉下,她都有勇氣去面對,因為她已經學會了在絕境中與自己和解,學會了珍惜當下的每一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