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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第626章 孤獨無依靠

2026-04-27 作者:孝孝公子

晚飯時,翠翠娘真是下了血本,特意殺了家裡唯一一隻下蛋的老母雞,砂鍋裡的雞湯燉得咕嘟冒泡,油花浮在表面,香氣順著灶房飄滿整個院子,連院外路過的鄰居都忍不住多嗅兩口。

她還把王婷帶來的、用油紙包著的香腸切成薄薄的片,又打了四個自家雞下的土雞蛋,炒得金燦燦、油汪汪的,端上桌時還冒著熱氣。

老兩口輪番給王婷夾菜,翠翠爹夾一塊燉得軟爛的雞腿,翠翠娘往她碗裡撥雞蛋,沒一會兒,粗瓷碗就堆得像座小山,連碗沿都快看不見了。

“閨女,你以後就搬來跟翠翠一起住,”翠翠娘攥著王婷的手,掌心的老繭蹭得王婷手腕發癢,眼神裡的心疼都要溢位來,語氣格外懇切,“咱娘倆做個伴,相互照應著,夜裡也能有個說話的,也免得你一個人在知青宿舍,被那混球趙子豪欺負。”

王婷心裡暖暖的,眼眶微微發潮,可還是輕輕抽回手,婉言拒絕了:

“大娘,謝謝您的好意,我住知青宿舍就行,不麻煩你們了。”她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擔憂,聲音放輕,“高考成績出來前,趙子豪應該還不會太過分,他還想等著看我考不上,逼我妥協呢。”

其實她心裡跟明鏡似的,趙家在公社一手遮天,勢力大得很,她要是真搬去楊家,只會把這老實本分的一家人拖下水,萬一趙子豪惱羞成怒,對楊家下手,她這輩子都良心不安。

夜深了,月色昏暗,連星星都躲進了雲層裡。

王婷謝絕了楊家一家人的再三挽留,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獨自踏上回知青宿舍的路。

臘月的寒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凍得她鼻尖通紅、手腳發麻,可她心裡比身上更冷,像揣了一塊冰疙瘩,涼得刺骨。

一想到高考成績公佈的日子越來越近,她就渾身發顫,連呼吸都變得急促——那是她唯一的出路,可這條路,卻被趙子豪死死堵著。

回到知青宿舍,屋裡一片漆黑,其他幾個知青都睡得正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她輕手輕腳地摸回自己的鋪位,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土炕的寒氣透過薄薄的褥子滲進來,凍得她直打哆嗦。

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像塞進了一團亂麻:

一會兒想著要是成績出來自己考上了,趙子豪會不會帶著人堵在知青宿舍門口,明目張膽地搶走她的錄取通知書;

一會兒又想著要是沒考上,自己該怎麼面對趙子豪的逼迫,難道真的要被他逼得嫁給那個無賴,一輩子困在這個窮山溝裡?

她甚至想過連夜收拾東西,偷偷出去躲一躲,可天下之大,她又能躲到哪裡去呢?

她試著託村裡去公社辦事的人打聽父母的訊息,可自從幾年前家裡斷了聯絡,父母下放的農場地址早就模糊不清,她四處打聽了好幾天,跑遍了附近的幾個公社,連一點音訊都沒有。

沒有家人的牽掛,沒有可去的地方,她就像一葉浮萍,在這亂世裡漂泊,連個避風的港灣都沒有。

日子一天天熬著,像鍋裡慢慢煮沸的水,一開始安安靜靜,可隨著火候越來越大,焦慮感就像冒泡的開水,一點點往上湧,堵得王婷喘不過氣。

她每天都在煎熬中度過,夜裡睡不著,白天上工沒精神,眼裡的紅血絲越來越重,整個人都瘦得脫了形。

她無數次預想過成績公佈後的場景,每一種都讓她心驚膽戰:

趙子豪帶著幾個狐朋狗友,堵在知青宿舍門口,不由分說就搶走她的錄取通知書,撕得粉碎;

趙大山利用公社主任的職權,扣著她的檔案不放,逼著她嫁給趙子豪,不然就給她安上“破壞公社秩序”的罪名,把她送去勞改;

甚至還有更可怕的結局,她被趙家父子逼得走投無路,退無可退,真的只能像自己之前說的那樣,跳村頭的小河自盡,一了百了……

越想越覺得絕望,她甚至開始質疑活著的意義。

為甚麼人活著就要遭這麼多罪?

為甚麼善良的人總是被欺負,而那些作惡多端的人,卻能逍遙法外?

黑暗中,她蜷縮在單薄的被窩裡,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溼了枕巾,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生怕吵醒身邊的知青,被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第二天一早,王婷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去上工,眼角的淤青還清晰可見,整個人蔫蔫的,沒一點精神。

剛走進大隊部,就看見趙子豪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悠哉悠哉地喝著茶,茶水還冒著熱氣。

瞧見王婷進來,他眼睛一亮,立馬放下搪瓷缸子,臉上露出猥瑣又油膩的笑容,語氣輕佻得讓人噁心:“婷婷,今天怎麼沒精打采的?是不是夜裡想我,沒睡好啊?”

王婷強壓著心裡的噁心,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冷冷地瞥了趙子豪一眼,沒理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賬本,假裝低頭忙碌。

她現在甚麼都不想,只想趕緊熬過這段日子,等成績出來,不管是好是壞,都要拼一把——哪怕是魚死網破,也比被趙子豪拿捏一輩子強。

中午休息時,王婷趁著大家都去吃飯的間隙,偷偷溜出大隊部,往北柳杭村跑。

她要去找李在然老師,那是她現在唯一能指望的、能跟趙家講道理的人。

她把自己的擔憂,還有楊家父子願意幫她的承諾,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在然,語氣裡滿是無助,想聽聽他的意見。

李在然聽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了片刻,語氣沉穩地說道:

“楊家父子老實本分,為人仗義,確實可靠,但你別忘了,趙家在公社經營多年,勢力不小,趙大山一手遮天,不能掉以輕心。”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氣,裝作甚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不要讓趙子豪看出你的慌亂,不然他只會得寸進尺。另外,你可以多跟村裡其他知青走動走動,串聯一下,團結更多人,人多力量大,趙子豪就算再橫,也不敢一下子得罪太多知青,畢竟知青的事,公社也得掂量掂量。”

王婷點了點頭,心裡瞬間亮堂了不少,又多了一個主意。

她知道,現在不是懦弱的時候,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有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才能在這場絕境中活下來,才能徹底擺脫趙子豪的控制。

接下來的幾天,王婷一邊小心翼翼地應付趙子豪的糾纏,每天上班儘量不跟他說話,哪怕他故意找事,也只是忍氣吞聲,裝作妥協的樣子,暗地裡卻在偷偷串聯其他知青。

她趁著上工休息、晚上熄燈前的間隙,偷偷找其他知青談心,把趙子豪如何欺負她、如何霸道跋扈、如何仗著他爹的權勢為非作歹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家。

不少知青都有過被趙子豪刁難的經歷,聽完後,都對趙子豪的霸道行徑感到不滿,紛紛拍著胸脯表示,願意幫她,絕不能讓趙子豪再為所欲為。

可即便有了楊家的支援,還有其他知青的承諾,王婷心裡的焦慮還是沒有減少分毫。

她每天都在盼著成績公佈,盼著能有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可又怕成績公佈,怕那唯一的希望也被趙家碾碎。這種矛盾的心情,像一根繩子,緊緊勒著她的心臟,快要把她逼瘋了。

這天晚上,知青宿舍裡一片寂靜,大家都睡著了。

王婷悄悄摸出枕頭底下的日記本,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用鉛筆一筆一劃地寫道:“日子一天天臨近,我像在懸崖邊行走,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可我不能放棄,為了胡偉,為了楊家的幫助,也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堅持下去。希望成績出來的那天,能有奇蹟發生。”

寫完,她小心翼翼地把日記本藏回枕頭底下,用手按了按,生怕被人發現。

她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裡默默祈禱:胡偉,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來接我,我們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趙子豪,你可千萬別再作惡了,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寒夜漫長,北風呼呼地颳著,吹得窗戶紙嘩啦作響。

王婷睜著眼睛,望著屋頂,不知道自己還要熬多久,也不知道未來等待她的是甚麼。但她心裡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鼓起勇氣,直面即將到來的風暴,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也要拼盡全力,跳過去。

時間一點一點地往前捱,像蝸牛爬行一樣,慢得讓人抓狂。

王婷心裡清楚,高考成績公佈的那一天,終究會來到,躲是躲不過去的。她甚至已經無數次地預想了,成績出來後,接下來要發生的種種可能性,還有那些即將到來的、讓她不寒而慄的悲劇。

這樣想多了,突然覺得好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似的。她又開始質疑,人為何要活著?活著的意義,難道就是遭罪嗎?難道就是被人欺負、被人拿捏,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嗎?

在沉浸於自身的大悲大痛、被焦慮和恐懼包裹的時候,王婷敏感地發現,身邊的人,也都脫離不了這苦難的苦海——這旺牛村裡的苦命人,遠不止她一個。

蘇春英和知青聶柱的事兒,在村裡早就不是新鮮事了,家家戶戶都知道,甚至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天邊還泛著魚肚白,就能瞧見兩人並肩往山上走,朝陽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看著倒是郎才女貌、甜甜蜜蜜,羨煞旁人。

蘇春英挎著一個竹籃,竹籃裡放著兩個窩窩頭和一小壺水,蹦蹦跳跳地跟在聶柱身邊,扎著的麻花辮甩來甩去,嘴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臉上的笑容像山間的野花,燦爛又明媚。

聶柱則一手插在褲兜裡,一手拿著一本捲了邊的書,時不時回頭跟蘇春英說兩句,眼神裡帶著幾分寵溺,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愧疚。

可等到傍晚,村裡炊煙裊裊,家家戶戶開始做晚飯的時候,畫風就徹底變了。

蘇春英總是紅著眼睛,頭髮凌亂,一路哭哭啼啼地往家跑,辮子都跑散了,臉上的淚痕混著塵土,黑乎乎的一片,看著格外可憐。

偶爾還能聽見她嘴裡唸叨著“你為甚麼不相信我”“你到底有沒有真心對我”,聲音嘶啞,滿是委屈和絕望。

而聶柱呢,要等蘇春英家傳出她爹的怒吼、她孃的嘮叨,甚至偶爾還有摔碗、砸桌子的聲響後,才低著頭,從村後的濃密小樹林裡鑽出來。

他頭髮上沾著雜草和枯葉,衣服皺巴巴的,還有幾道泥土印,臉上滿是疲憊和煩躁,像打了一場敗仗似的,垂頭喪氣,連走路都沒力氣。

這兩人就跟拉鋸似的,合合分分鬧了無數回。

前一天還在山頭上你儂我儂,手牽手約定著,等高考成績出來,一起考上大學,一起回城,再也不分開;後一天就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開交,蘇春英哭著說要分手,再也不想理他,聶柱也來了脾氣,摔門而去,放狠話再也不找她。

可沒過兩天,又能瞧見他們湊在一起,在村頭的老槐樹下,偷偷摸摸地說悄悄話,又和好了。

村裡的人早就見怪不怪了。

一開始,大家還會湊在一起議論,說蘇春英傻,放著村裡踏實肯幹、能吃苦的小夥子不找,偏要跟一個遲早要回城的知青糾纏,最後只會落得一場空;說聶柱自私又懦弱,佔著蘇春英的好,享受著她的照顧,又給不了她未來,連一句明確的承諾都不敢給。

可議論來議論去,實在沒甚麼新鮮的,大家也就膩了,再碰到蘇春英哭著跑回家,都只是淡淡地瞥一眼,該做飯的做飯,該餵豬的餵豬,連句安慰的話都懶得說——在這缺衣少食、人人自危的年代,誰都有自己的難處,沒人有多餘的心思,去管別人的兒女情長。

王婷倒是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太懂聶柱了,聶柱心裡揣著的,是跟她一樣的回城夢,是擺脫這窮山溝、改變命運的執念。

他天天把“等高考成績出來,我肯定能回城,到時候就能過好日子了”掛在嘴邊,語氣裡滿是憧憬,可真要讓他放下蘇春英,他又捨不得——蘇春英的真心,蘇春英的照顧,是他在這苦難歲月裡,唯一的溫暖。

王婷心裡暗暗盤算,聶柱或許,能成為她另一個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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