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宋軍揹著那個裝過准考證和窩頭的粗布包,一步一步走回宋家莊,腳下的土路還是熟悉的模樣,沾著沒化的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他沒像同村考生那樣,天天守在村口等訊息,而是扛起那把磨得發亮的?頭,一頭扎進了地裡,翻土、刨紅薯,動作熟練又麻木,彷彿那段在煤油燈下刷題到深夜、走二十多里山路借題的備考日子,只是一場短暫又遙遠的夢。
他沒抱太大希望,畢竟數學捲上幾乎全是空白,除了畫滿的輔助線和零星的公式,連一道完整的題都沒答出來,心裡跟明鏡似的,大機率是考不上的。
可奇怪的是,他心裡卻異常踏實。
他參加了,他堅持到了最後,沒有像有些人那樣中途交白卷放棄,這就夠了,至少他沒辜負自己這一個多月的拼命。
那段時間,全國都在瘋傳高考答案,村裡、公社裡,只要有考生的地方,就有人湊在一起對著答案估分,吵吵嚷嚷,有喜有悲。
宋軍和同村的八個考生,擠在他家的土坯房裡,圍著那本唯一的數學課本,你一言我一語地對答案,當算出自己數學是零時,宋軍非但沒難過,還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果然不出我所料,零分就零分,不過我也沒白考,至少我敢走進考場,敢拿起筆,比那些連考場都不敢進的人強多了。”
旁邊有人湊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又有幾分不解:“考零分,你不後悔嗎?這一個多月天天熬到半夜,地裡的活也耽誤了,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圖啥?”
宋軍放下手裡的菸袋,眼神異常堅定,沒有絲毫動搖:“不後悔。十年了,我們這些知青、這些被耽誤的人,早就被遺忘在黃土地裡了,以為這輩子就只能刨地謀生。高考就像一束光,突然照亮了我們黑漆漆的路。能有這個機會,和全國570萬考生一起公平競爭,不管結果怎麼樣,都是國家給我們的補償,是我們這輩子都難得的福氣。”
1977年的高考,註定是載入史冊的一年。
它從來都不是一次普通的考試,不是簡單的分數比拼,而是一個民族血脈的重新流通,是無數被命運困住的人,掙脫枷鎖的轉折點。
這一年,570萬考生奔赴考場,最終只有27萬人被錄取,大多數考生都成了“失敗者”,但他們並不遺憾。
因為他們得到了最珍貴的東西,那就是公平競爭的機會,是重新拾起夢想的勇氣。
後來,宋軍果然沒考上大學,通知書始終沒送到他手裡,同村的八個考生,也只有李娟考上了地區的師範專科學校。
但宋軍並沒有消沉,反而憑著這段備考的經歷,重拾了學習的信心,也找回了骨子裡的韌勁。
他主動找到村支書,申請回到村裡的小學,當了一名代課老師,每月拿著微薄的工分,把自己學到的知識,一字一句地教給村裡的孩子們。
他常站在土坯砌成的講臺上,看著臺下一個個眼神清澈的孩子,語重心長地說:“娃們,你們趕上了好時候,一定要好好讀書。知識能改變命運,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不管家裡多窮,都不能放棄學習,不能像我們這代人一樣,被耽誤了十年才等來機會。”
而那些在高考中脫穎而出的人,更是把這份來之不易的機會當成珍寶,在大學裡刻苦學習,挑燈夜讀,彌補著過去十年荒廢的時光。
後來,他們成為了各行各業的棟樑之才,有的成了科學家,有的成了老師,有的成了工程師。
他們常說:“1977年的高考,不僅改變了我們的人生,更讓我們明白了,個人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緊密相連,國家好,我們才能有機會,才能有未來。”
十年荒廢,一月苦讀,一場高考。
1977年的考生們,用堅韌和勇氣,書寫了一段屬於他們的傳奇。
他們或許迷茫過,或許絕望過,或許失敗過,但他們從未放棄過。因為他們知道,高考給他們的,不僅僅是一個上大學的機會,更是一種信念——只要努力,只要堅持,只要不放棄,就一定能迎來新生,就能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多年後,宋軍已經頭髮花白,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在黃土地裡刨地的年輕知青,可他再回憶起1977年的高考,依然感慨萬千,眼裡泛起淚光:“那時候條件再苦,心裡也是熱的。雖然我數學考了零分,沒考上大學,但我這輩子都感謝那次高考,它讓我知道,人這一輩子,只要不放棄,只要敢去闖,人生就有無限可能。”
同樣是1977年11月,魯西南的風已經帶著刺骨的寒,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劉秋英揹著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布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單縣七中的土路上,布袋的帶子勒得肩膀生疼,留下一道深深的紅印,裡面裝著她一個月的口糧——15公斤地瓜幹、1.5公斤小米和1公斤豆子,每一樣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裹好,生怕受潮發黴,這是她媽攢了半個月,從家裡僅有的糧食裡省出來的。
“恢復高考了!能考大學了!憑本事就能上,不用靠推薦了!”
這個訊息像春雷一樣,炸醒了劉秋英沉寂了一年的生活,也點燃了她心底的希望。
她去年7月從單縣七中畢業,回到公社下地勞動,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天掙十個工分,原本以為這輩子就跟泥土打交道了,畢竟以前上大學全靠 “推薦”,輪不到她這樣沒背景、沒門路的農家女,連想都不敢想。
可現在,高考重啟,憑真才實學就能上大學,這可是她做夢都不敢奢望的機會,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她也不想放棄。
一路走,一路想,劉秋英腦海裡全是和同窗們一起在教室裡複習的熱鬧場景:大家圍著課桌,爭得面紅耳赤地討論難題,老師在黑板上寫寫畫畫,粉筆灰簌簌往下掉,煤油燈映著一張張求知若渴的臉,連空氣裡都飄著努力的味道……越想越激動,她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幾十裡的土路,硬生生走得腳底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水泡破了,襪子沾在傷口上,一走路就鑽心地疼,可她卻一點都沒覺得累,心裡的熱乎勁,蓋過了所有的疼痛。
可等她踏進單縣七中校門的那一刻,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激動,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煙消雲散,從頭涼到腳。操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擠得水洩不通,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人聲鼎沸,吵吵嚷嚷,比公社趕大集還要熱鬧。
有揹著鋪蓋卷、面板黝黑的知青,有揣著舊課本、鬢角泛白的代課老師,還有像她一樣剛畢業不久、滿臉稚氣的應屆生,一眼望不到頭,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這得有多少人啊?”
劉秋英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徹底驚呆了。她後來才知道,十年沒高考,十三屆考生一下子全湧了過來,相當於十屆畢業生同時報考,小小的單縣七中,教室、宿舍根本容不下這麼多人,連操場都被擠滿了。
學校領導急得滿頭大汗,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浸溼了襯衫,他扯著嗓子,用大喇叭喊得聲音都沙啞了:
“大家靜一靜!實在住不下了!宿舍、教室全滿了,連走廊都站不下人!大家都回家複習去,等考試時間定下來,再通知大家來考試!”
“回家?”
劉秋英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從頭涼到腳,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回家就意味著要天天在公社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才能回家,累得倒頭就睡,哪有時間看書、複習?
更關鍵的是,家裡連一本完整的課本都沒有,複習資料更是想都別想,而學校裡這麼多考生,大家湊一湊,就能多借幾本書、多抄幾份筆記,這要是回家了,複習就徹底成了空談,她的大學夢,不就碎了嗎?
她緊緊攥著手裡的布袋,指節都攥得發白,指甲嵌進肉裡,也沒覺得疼。
看著身邊的考生們一個個滿臉失望地收拾東西離開,有的唉聲嘆氣,有的偷偷抹眼淚,她心裡又急又慌,像揣了一隻亂撞的兔子,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不行,我不能走!走了就真沒機會了!我一定要留在這兒,一定要複習!”
劉秋英眼珠一轉,腦子飛快地運轉著,突然有了主意。
她拉著同村一起趕來的女同學王秀蘭,壓低聲音,急促地說:“秀蘭,咱別走好嗎?咱找個地方躲起來,就在這兒複習!”
不等王秀蘭反應,她就拉著王秀蘭,貓著腰,偷偷溜到了學校宿舍區的角落,避開了老師和其他考生的視線。
兩人在角落裡,發現了一間老校長家廢棄的廚房,屋頂漏著好幾道縫,風一吹,“呼呼”地往裡灌,牆角堆著一堆破舊的柴火和廢棄的鍋碗瓢盆,落滿了灰塵,卻好歹能遮風擋雨,能避開別人的視線。
“咱就躲在這兒複習!”
劉秋英咬了咬牙,眼神裡滿是堅定,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哪怕再苦再難,她也一定要堅持下去。
王秀蘭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破舊的廚房,又看了看劉秋英堅定的眼神,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異常堅定:“行!只要能複習,能有機會考大學,再苦都認!”
兩人趁著沒人注意,趕緊把地瓜幹、小米和豆子藏在雜物堆後面,用破舊的柴火蓋住,又找了一把掃帚,簡單收拾了一下牆角的灰塵,鋪了一層乾草當座位,就這麼開始了她們的“地下複習”。
可麻煩很快就來了。
學校不讓學生私自“搭夥”,她們帶的口糧,根本沒法做熟。
劉秋英帶的地瓜幹,是家裡曬乾的,又硬又澀,啃一口剌得嗓子生疼,嚼半天都咽不下去,嚥下去之後,胸口還堵得慌;小米和豆子倒是能煮粥,可她們沒有鍋灶,沒有柴火,沒有碗筷,根本做不熟,只能看著,卻吃不上。
第一天,兩人就餓壞了,肚子“咕咕”直叫,餓得頭暈眼花,渾身無力,連看書的力氣都沒有。
王秀蘭看了看劉秋英蒼白的臉,偷偷從自己的布包裡拿出兩個窩窩頭,快速塞給劉秋英一個,壓低聲音說:“我家裡給多帶了點,你先墊墊肚子,別餓壞了,沒法複習就完了。”
劉秋英接過窩窩頭,窩窩頭是玉米麵做的,還帶著淡淡的甜味,在當時那個糧食緊缺的年代,已經是難得的美食了。
她看著王秀蘭,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強忍著淚水,哽咽著說:“秀蘭,謝謝你,等我回去,一定讓我媽給你蒸白麵饅頭!”
王秀蘭擺了擺手,笑了笑:“跟我客氣啥,咱都是為了考大學,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就靠著那點地瓜乾和王秀蘭接濟的窩窩頭度日。
有時候窩窩頭吃完了,地瓜幹也啃沒了,實在餓得不行,她們就偷偷跑到學校的水龍頭下,猛喝涼水,涼水灌進空肚子裡,凍得渾身打哆嗦,牙齒咯咯作響,卻能稍微沖淡一點飢餓感,能讓她們勉強靜下心來複習。
廢棄的廚房又黑又潮,晚上沒有燈,她們就藉著從屋頂縫隙透進來的月光看書,月光微弱,看得眼睛發酸、發疼,有時候看久了,眼前都會發黑;白天冷得厲害,寒風從屋頂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人瑟瑟發抖,她們就裹緊身上打補丁的舊棉襖,蜷縮在牆角背書、演算習題。
劉秋英的手凍得紅腫不堪,像兩個饅頭,指尖凍得發紫,筆尖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可她還是一筆一劃地在撿來的廢紙上演算習題,哪怕手凍得發僵、發疼,也從來沒有停下過。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定要走出這片黃土地,不辜負自己,不辜負家人的期望。
可她不知道,這份“地下複習”的日子,還能堅持多久,她們能不能順利走進考場,能不能實現自己的大學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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