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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第607章 數學考個大零蛋!

2026-04-27 作者:孝孝公子

1977年深秋,河北太行山深處的宋家莊還浸在沒散的晨霧裡,寒氣鑽得人骨頭縫發疼。

宋軍扛著磨得發亮的?頭,褲腳沾著溼漉漉的黃土,鞋底子還嵌著幾根枯草,剛從坡上的自留地刨完紅薯回來,村口那臺鏽跡斑斑的大喇叭突然“吱呀”響了兩聲,緊接著,一道洪亮又急促的聲音炸得他耳朵嗡嗡疼:

“即日起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凡符合條件者均可報名!”

喇叭裡的話翻來覆去地喊,像重錘砸在宋軍心上,他手裡的?頭“哐當”一聲掉在硬邦邦的土路上,砸起一片細塵,混著晨霧飄在眼前。

他今年二十五,初中畢業剛滿十七,就趕上了上山下鄉,在這片黃土地裡刨了整整八年,雙手佈滿厚厚的老繭,指關節腫大變形,掌心的裂口還滲著沒幹的血絲,那是常年握?頭、掰玉米磨出來的。

腦袋裡的那些公式定理,早就跟著汗水一起滲進了黃土地,連“x+y”怎麼念,都快記不清了。

“高考?”同村的二柱子叼著根菸袋,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菸袋杆上的菸灰簌簌往下掉,一臉不可置信,“那不是城裡唸書人的事兒嗎?咱這泥腿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大字不識幾個,還能考大學?怕不是喇叭裡唸錯了吧!”

不光是他們,這一年,全國570萬考生,大多都是這副迷迷濛濛、不敢置信的模樣。

十年浩劫,學校停課,書本被當成“四舊”焚燒,課桌被劈了當柴燒,誰也沒想到,有一天,還能憑著一張試卷,改變自己被註定的命運。

就像大晌午曬糊塗了的莊稼人,猛地被一盆涼水澆醒,眼神裡全是茫然:考啥?咋複習?啥時候考?甚至有人連“高考”兩個字,都得在心裡默唸好幾遍,才敢確認不是做夢。

沒人能給出答案。

公社的幹部來了一趟,只丟下一句“報名截止到月底,複習自己想辦法”,就匆匆走了。

宋軍報完名的那幾天,天天抱著腦袋蹲在自家門檻上發呆,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堆起了一小堆菸蒂。

他試著從箱子底翻出姐姐們留下的舊課本,泛黃的紙頁都捲了邊,邊角被蟲蛀得坑坑窪窪,上面還畫著好些紅叉叉,那是姐姐們當年做題出錯,被老師批改的痕跡,紙頁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墨水味和黴味。

他捧起書,手指都發僵,那些“x+y”“主謂賓”,跟地裡的野草似的,看著眼熟,可怎麼也記不住,念一遍就忘,再念一遍,還是像第一次見。

“還不如扛?頭痛快!”

宋軍煩躁地把課本一扔,課本“啪”地砸在土坯牆上,又滑落在地,卷邊的紙頁更亂了。

他轉身就想去地裡幹活,可剛走到門口,就想起村裡那個老知青周建國。

他為了趕在報名截止前回來,連夜從幾十裡外的林場趕回來,鞋子磨破了一個大洞,腳趾頭露在外面,襪子上全是血泡,褲腿被樹枝颳得稀爛,臉上還沾著泥,可手裡卻緊緊攥著那張報名申請表,眼睛亮得嚇人。

還有鄰村的代課老師張桂蘭,都快四十了,頭髮白了大半,抱著一本舊課本,哭得像個孩子,聲音哽咽著說:“十年了,終於有機會了!我這輩子,就想圓一個大學夢啊!”

宋軍的腳步頓住了,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酸溜溜的,又帶著一股勁。

他彎腰,小心翼翼地把課本撿了回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塵土,指尖摩挲著泛黃的紙頁。

是啊,這可是國家給的機會,是給他們這些被遺忘了十年、被命運按在黃土地裡的人,一次公平競爭的機會。哪怕考不上,能站進考場,能再拿起課本,也值了!

1977年的高考,堪稱史上最“卷”的一次。

積聚了十三屆考生,有應屆生,有下鄉知青,有代課老師,甚至還有已婚的中年人,而複習時間,卻只有一個多月,更要命的是,複習資料少得可憐,能找到一本完整的課本,都算是天大的幸運。

宋軍算是幸運的,他三個姐姐都是“老三屆”,當年偷偷藏了幾本數學、語文課本,還有幾本油印的習題集,油印的字跡都模糊了,有些地方還暈染在一起,看不清筆畫,那是當年姐姐們冒著風險,在煤油燈下偷偷印的,紙頁薄得像蟬翼,一不小心就會撕破。

可就算這樣,資源也緊張得要命。

村裡一共報名了八個考生,最後湊出來的複習資料,統共就五本書、三本筆記,連翻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翻破了。

“這本語文你先看上午,我下午來拿!別弄髒了,這可是咱村唯一一本完整的語文書!”

“我數學好點,晚上咱們在煤油燈底下,我給你們講公式,你們記牢了,別回頭又忘了!”

“英語題我實在不會,字母都認不全,誰會誰來搭把手啊?哪怕教教我認字母也行!”

每天收工後,宋軍家的土坯房裡就擠滿了人,連門檻上都坐著兩個,擠得喘不過氣。

八仙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忽明忽暗,映得牆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燈芯時不時“啪”地一聲爆個火星,濺在桌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黑印,煤油味混著汗水味、泥土味,在小屋裡瀰漫。

沒有老師輔導,沒有題庫,大家就發揚“互幫互助”的精神,誰哪科學得好,誰就當“臨時老師”,哪怕只是比別人多記住一個公式,也願意毫無保留地教給大家。

宋軍的弱項是數學,那些幾何題、代數題,看得他頭都大了,越看越糊塗,有時候一道題琢磨一下午,也想不出解題思路,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把腦袋往牆上撞。

同村的李娟是高中沒畢業就下鄉的,數學底子好,人也細心,每天晚上都專門給他補一個小時,從不間斷。

“這道題你得先畫輔助線,你看,把這個三角形補成平行四邊形,不就好算了?

”李娟拿著一根燒黑的木棍,在地上寫寫畫畫,木棍劃過地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跡,宋軍蹲在旁邊,眼睛死死盯著地面,聽得一頭霧水,眉頭皺成了疙瘩,可還是使勁點頭,手裡拿著一根鉛筆,在課本空白處胡亂畫著,鉛筆芯都斷了好幾次,指尖沾著黑色的鉛粉,蹭得臉上都是,自己卻渾然不覺。

最難的是找練習題。

沒有試卷,沒有題庫,甚至連像樣的習題都沒有,大家就把課本上的例題翻來覆去地做,把姐姐們筆記上的錯題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得手指發酸,手腕發麻,筆記本都寫滿了好幾本。

有一次,宋軍聽說鄰公社有個退休老師手裡有一套1965年的高考題,那可是寶貝中的寶貝,他二話不說,吃完晚飯就出發,連夜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去借,山路崎嶇不平,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一邊探路一邊走,好幾次差點摔下山坡,回來的時候鞋都磨破了,腳底板全是水泡,走路一瘸一拐,可他捧著那幾張皺巴巴、泛黃的紙,笑得比啥都開心,連腳疼都忘了。

備考的日子裡,宋軍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恨不得把一天當成兩天用。

天不亮就起來,揹著課文、記單詞,聲音沙啞了就喝一口涼水,接著背;白天下地幹活,趁著休息的間隙,也會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公式和單詞,反覆默唸;晚上就著煤油燈刷題,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頭“咚”地撞在桌子上,驚醒了,揉一揉額頭,搓一搓眼睛,又接著看。他的記憶力大不如前,一個簡單的公式,得背幾十遍、上百遍才能記住,有時候今天背會了,明天又忘了,可他沒放棄,嘴裡一遍遍唸叨著:“多記一遍,考場就多一分希望,多記一遍,就離走出大山近一步。”

村裡的老人都說:“這娃是魔怔了,地裡的活不幹,天天抱著本書瞎琢磨,能琢磨出啥名堂?

還不如好好刨地,娶個媳婦,生個娃,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宋軍知道,這不是瞎琢磨,這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擺脫黃土地、改變自己命運的唯一機會,他不能放棄,也不敢放棄。

1977年12月,高考如期舉行。天氣比深秋更冷了,颳著刺骨的寒風,宋軍和同村的考生們,揹著乾糧。

幾個硬邦邦的窩頭、一小袋紅薯,揣著皺巴巴的准考證,裹緊了身上打補丁的棉襖,步行三十多里路,趕到了縣城的考點。

一路上,大家都很少說話,心裡又緊張又期待,腳下的路走得又快又急,棉襖都被汗水浸溼了,風一吹,冷得打哆嗦,可沒人敢停下腳步。

走進考場的那一刻,宋軍的心跳得飛快,“咚咚咚”的聲音,自己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手心全是冷汗,攥得准考證都發皺了。

考場裡坐滿了人,年齡差距大得驚人。

有十五六歲的應屆生,臉蛋還帶著稚氣,眼神裡滿是懵懂;有二十多歲的知青,面板黝黑,那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眼神卻異常堅毅;還有三十多歲的代課老師,鬢角都有了白髮,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卻坐得筆直,眼神裡滿是渴望。

大家來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經歷,卻有著同樣的夢想,同樣的渴望。

可等試卷發下來,好多人都傻了眼,手裡的筆都頓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慌張。尤其是數學卷,上面的題目,好多人連見都沒見過,別說做題了,連題目都讀不懂。

“叮鈴鈴”考試鈴一響,剛過十分鐘,就有三個考生“唰”地站起來,手裡的試卷乾乾淨淨,全是白卷,連名字都沒寫全。

“我根本不會,坐著也是浪費時間!”一個小夥子紅著臉,聲音帶著一絲羞愧和不甘,說完就快步走出了考場,腳步都有些慌亂。

宋軍看著數學題,腦袋裡一片空白,嗡嗡作響,那些函式、立體幾何,他複習時明明背過公式,可到了考場,怎麼也想不起來,像是被人憑空抹去了一樣。

他急得手心冒汗,筆尖在紙上劃來劃去,留下一道道雜亂的痕跡,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試卷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溼痕,他用力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發疼,連牙齒都在微微打顫。

“怎麼辦?難道我也交白卷?”

宋軍心裡又急又慌,像揣了一隻亂撞的兔子,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可他想起自己這一個多月的努力,想起那些在煤油燈下刷題的夜晚,想起自己走二十多里山路借題的艱辛,又不甘心就這麼放棄,不甘心這麼多年的等待,就這麼付諸東流。

“寫不出來就畫圖!”

宋軍突然想起李娟給他講題時說的話,聲音清晰地在耳邊響起,“就算算不對,也得讓老師知道你思考了,也得留下點東西,不能就這麼空著!”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起尺子,在試卷上小心翼翼地畫起了輔助線,把自己能想到的思路,用圖畫和零星的公式寫了下來,哪怕寫得亂七八糟,哪怕不知道對不對,他也沒有停下筆。

考場裡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幾聲輕輕的嘆息,還有人壓抑的啜泣聲。

有個女生對著試卷掉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雙手緊緊攥著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還有個中年考生,皺著眉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嘟囔著甚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裡滿是焦急和無奈。

數學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宋軍看著自己畫滿了圖、寫滿了零星公式的試卷,苦笑著搖了搖頭,心裡一片冰涼。

他知道,自己這次數學肯定考砸了,說不定真的只能得零分,可他不後悔,因為他真的盡力了,拼盡了全力。

走出考場,寒風撲面而來,吹得人瑟瑟發抖,考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著考題,聲音裡滿是沮喪和不甘。

“太難了!我好多題都沒答,估計這次沒戲了!”

“我數學估計也就考個十分八分,能蒙對幾道題就不錯了!”

這時,人群裡傳來一個女生的哭聲,哭得撕心裂肺:“我媽還是小學數學老師呢,我估摸著才考了十二分,這還是我們外校同學裡的最高分!這學,我是沒得上了!”

宋軍聽著,心裡反倒平靜了不少,壓在心裡的石頭好像輕了一些。

他轉過頭,笑著對身邊的李娟說:“我估計我數學是零分,不過沒事,我盡力了,不後悔。”

李娟看著他,眼裡滿是敬佩,輕輕點了點頭:“你已經很厲害了,能堅持到最後,就比很多人強了。”

可只有宋軍自己知道,他心裡還是抱著一絲微弱的期待,期待著奇蹟的發生。

畢竟,這是他唯一的出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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