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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第604章 回北京備考

2026-04-27 作者:孝孝公子

“跑快點!再晚報名點就關門了!”

劉學紅拽著洗得發白、邊角起毛的藍布褂子,跟一群知青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瘋跑,布鞋底磨得薄如蟬翼,再跑兩步都要徹底磨穿,腳底板傳來陣陣刺痛。

十月的日頭依舊毒辣,曬得人後頸脫皮、渾身冒汗,十幾里路狂奔下來,她嗓子眼乾得冒火,像塞了一團燒紅的棉絮,連咽口水都疼,褲腿上沾滿了厚厚的黃泥巴,一甩就往下掉渣,臉上也濺得髒兮兮的,卻半點顧不上擦。

終於,在公社報名點的木門快要關上的瞬間,他們衝了進去。劉學紅扶著門框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顫抖著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皺巴巴的五毛錢。

那是她省了整整半個月的口糧錢,頓頓啃窩頭、喝稀粥,硬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這五毛錢,是北京特意定的報名費,初衷就是不增加群眾負擔,卻成了她換取未來的唯一籌碼,一張薄薄的、能改變命運的報名表,被她捧在手裡,彷彿捧著稀世珍寶。

報完名的喜悅,像泡沫似的,沒持續半天就碎得徹底,現實兜頭給了她一記悶棍。

作為京郊密雲縣林業隊的知青,她每天的活計排得滿滿當當,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天不亮就揹著竹筐上山剪枝,指尖被樹枝劃破,滲出血珠就隨便用衣角擦一擦。

中午頂著正午的大太陽給果樹配藥,刺鼻的農藥味嗆得人頭暈噁心,汗水順著臉頰流進眼睛,澀得生疼。

傍晚還要蹲在果園裡摘果裝箱,彎腰弓背好幾個小時,一天下來腰硬得像塊木板,直都直不起來,連吃飯都握不住筷子。

可恢復高考的訊息,早已像春雷般炸響全國,從城市到鄉村,從軍營到農場,無數被命運困住的年輕人,都瘋了似的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全國足足570萬人報考,錄取率卻只有4.9%,幾乎是三十個人裡才能考上一個,這麼難得的機會,她哪敢有半分鬆勁?

她只能爭分奪秒,把所有能利用的時間都榨乾。白天在大隊拼命幹活,不敢有半點偷懶,生怕被扣工分,晚上拖著灌了鉛似的身體,一頭扎進複習裡,體力勞動加腦力勞動的雙重壓榨,壓得她喘不過氣,可她連抱怨都不敢有。

這是她唯一能跳出山窩、擺脫知青命運的機會。

“學紅,歇會兒唄!太陽太毒,再曬就中暑了!”

隊友揮著手,招呼她躲到樹蔭下喝口水、喘口氣。

劉學紅卻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摸出本卷邊卷得厲害的中學課本,那是她好不容易借來的,紙頁都泛黃發脆,她蹲在田埂上,不顧地上的泥土,立刻翻了起來,眼神死死盯著上面的公式,生怕錯過一個字。

剛背沒兩句三角函式,旁邊樹底下抽菸的老鄉就笑開了,菸袋鍋子敲著石頭“吧嗒”響,語氣裡滿是嘲諷:“丫頭片子還想考大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們莊稼人這輩子就跟土地打交道,你一個城裡來的知青,也想跳出這山窩?純屬瞎折騰!”

這話像針似的,狠狠扎進劉學紅的心裡,疼得她指尖發顫,可她卻沒抬頭,也沒反駁,只是把課本攥得更緊,指甲都嵌進了紙頁裡,心裡憋著一股不服輸的勁:你們等著,我偏要試試!我偏要考上大學,讓你們看看,我能跳出這山窩,能活出個人樣來!

比干活更難的,是複習資料的匱乏。

那時候,市面上根本沒有成套的複習題,甚至連一本完整的課本都難找,“有老課本嗎?”

成了當時熟人見面最常說的話,大家都是有啥學啥,湊啥看啥。劉學紅的母親託遍了單位的同事,跑斷了腿,才淘到幾套文革前的歷史卷子,紙都泛黃發脆,上面還有前人畫的勾勾畫畫、寫的批註,有的地方甚至被水浸得模糊不清,可她卻視若珍寶,小心翼翼地壓在枕頭底下,每天翻來覆去地看。

她自己更是像挖寶似的,跑遍了所有同學家,終於在一個老同學家的箱底,翻出本父親當年的高中數學教材,書皮早就掉光了,書頁也散了邊,她找來了粗線,一針一線地縫了三遍,才放心地拿在手裡複習,生怕一不小心就把這本“救命教材”弄壞了。

“萬變不離其宗,課本才是根!

”劉學紅咬著牙,把語文、數學、政治、歷史、地理五科課本,翻得卷邊又起皺,紙頁都被磨得發亮,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有的地方甚至寫了好幾層,看不清了就用鉛筆輕輕描一遍。

白天干活的間隙,她就把難記的公式寫在手心、手背,給果樹澆水的時候,趁水流慢的空檔,就低頭瞅兩眼,哪怕只有十幾秒。

晚上回到知青點,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她趴在簡陋的木板床上刷題,燈光暗得看不清字跡,就把臉湊得離書本很近,眼皮打架了,就用涼水洗把臉,刺骨的涼水澆在臉上,瞬間清醒,常常熬到後半夜,鼻孔裡、頭髮上,全都是刺鼻的煤油味,手上也沾著墨漬,洗都洗不掉。

語文她倒不怵,在生產隊裡,她一直負責寫宣傳稿、讀報紙,字寫得工整,文筆也利落,鄉親們都誇她“比村裡的先生寫得還好”。

政治就靠聽大隊的舊收音機、看撿來的舊報紙,國內外大事記得門兒清,甚至能把報紙上的社論背下來。

最頭疼的是數學,高中畢業後,她在林業隊幹了兩年,剪枝、施肥、配藥、摘果,那些繁複的公式定理,早就被田間地頭的勞作無情佔據,好多都還給了老師,她只能抱著那本縫補過的老教材從頭啃,一道題反覆演算十幾遍,草稿紙堆得像小山,寫錯了就揉成團扔在一邊,指尖都被鉛筆磨出了繭子。

離考試只剩半個月時,知青們集體向大隊請假,回城衝刺。

大家都知道,這最後半個月,是決定命運的關鍵。劉學紅一到家,母親就把她反鎖在小屋裡,端來做好的窩頭和鹹菜,語氣堅定:“啥也別管,啥也別想,專心複習!就算天塌下來,娘也替你頂著!”

可總有不長眼的同學來搗亂。

有的是本身就不想好好考試,來這兒閒聊打發時間;有的是應付父母報了名,根本沒複習,想來蹭她的複習筆記和答案,敲門聲此起彼伏,吵得她根本靜不下心。

“學紅,出來玩會兒唄!高考哪有那麼好考?全國570萬人搶那點名額,你能考上才怪!”

“就是,不如跟我們去看電影,別在屋裡瞎費勁了!就算考不上,不還有招工回城的機會嗎?”

劉學紅心裡清楚,這一年的高考,對很多人來說,只是走個形式。

那些已經有了穩定工作、日子過得高枕無憂的年輕人,報名只是應付父母,根本沒把考試當回事。

還有不少人,只是抱著“試試”的心態,考得上就上,考不上也無所謂,所以高考臨近前,個別地方的氛圍並不緊張。

可對她來說,這不是形式,不是試試,而是逆天改命的唯一機會!是她擺脫知青身份、走進夢想校園的唯一希望!她輸不起,也不能輸!

劉學紅咬著牙,死死攥著筆,不吭聲,悄悄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用廣播裡的新聞,蓋住外面的敲門聲和閒聊聲,眼神依舊死死盯著書本,哪怕外面吵得再厲害,也動搖不了她複習的決心。

直到離考試只剩三天,這些騷擾才終於停了。

全國都在為高考沸騰,街頭巷尾的大爺大媽,湊在一起聊的都是考題和複習方法;新華書店裡,擠滿了搶複習資料的考生和家長,一套文革前出版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創下了數千萬冊的發行紀錄,連平日裡最熱鬧的電影院,都變得冷清起來,誰還敢來添亂?

可騷擾停了,新的難題又接踵而至,像一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考理科還是文科?

最初,劉學紅鐵了心要考理科,要報她從小就喜歡的物理系。

她心裡有底氣,也有優勢。在那些遠離書本八年、早已把知識忘得一乾二淨的老知青面前,她算是考生中的絕對幸運者:她所在的部隊子弟小學,在文革期間幾乎未受衝擊,她的基礎教育沒斷;及至初中,她又恰逢教育整頓,全員得以直升高中,學業底子比同齡人厚實太多。

可即便如此,隨著複習的逐步深入,那些理科繁複的公式、定理,還是被高中畢業後兩年的田間勞作,無情地覆蓋、遺忘。她對著一道複雜的力學題,盯著看了半天,腦子一片空白,連最基礎的解題思路都想不起來,急得直掉眼淚,胸口又悶又疼,那種無力感,幾乎要把她擊垮。

“穩妥點,改文科吧!”母親端著水走進來,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疼地勸她,“你的語文和政治那麼好,底子紮實,考文科的勝算更大!理科太費腦子,你這兩年乾重活,腦子早就鈍了,別跟自己較勁,咱們輸不起啊!”

劉學紅咬了咬牙,眼淚砸在課本上,暈開一小片墨跡。她伸手,把那本陪伴了她許久的物理課本,狠狠塞進箱子底,壓在最下面。

夢想雖好,可她輸不起,這是她唯一能離開農村、擺脫知青命運的機會,她不能因為一時的執念,賭上自己的未來!

可文科報啥專業?

又成了新的難題。知青們私下裡都傳,“中文系出來就是當老師,一輩子困在教室裡,沒出息”,劉學紅頭搖得像撥浪鼓,眼神堅定:她可不想一輩子待在教室裡,重複著枯燥的日子,她要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茫然、猶豫和複習的巨大壓力,像一張網,緊緊裹挾著她,讓她喘不過氣;而這樣的迷茫,也裹挾著那年全國570萬高考生中的大多數人。

他們都想透過高考改變命運,卻又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努力。

一天,劉學紅實在複習累了,就出門散步,想透透氣,沒想到,在衚衕口偶遇了一位中學同窗。

久別重逢,兩人有說不完的話,話題很快就轉到了高考上。

“你報啥專業啊?”同窗笑著問她,眼裡滿是期待。

“還沒定呢,不想當老師,其他的也不知道報啥。”

劉學紅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茫然和焦慮。

“那報新聞啊!”同窗眼睛一亮,湊到她身邊,說得眉飛色舞,“我聽我哥說,大學裡有新聞專業,畢業能當記者,滿世界跑,採訪大人物,報道新鮮事,比當老師自在多了,還能見識不一樣的風景!”

“新聞?” 劉學紅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黑暗中抓住了一束光。她天天在生產隊讀報紙、寫宣傳稿,卻從沒聽說過,還有這樣一個專業。她急切地追問:“真能到處跑?不用一輩子待在一個地方?”

“那可不!” 同窗拍著胸脯保證,“記者就是要走南闖北,哪裡有新聞,就去哪裡,比咱們在農村裡熬日子,強太多了!”

劉學紅的心一下子活了!她在生產隊寫宣傳稿、讀報紙的功底可不是吹的,文筆好、腦子活,這不正好對口嗎?一股莫名的自信,從心底湧了上來,壓過了所有的迷茫和焦慮。

有了這樣的底氣和自信,劉學紅毫不猶豫地打定主意:就報新聞專業!

等她回到家,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報考資料才知道,當時的北京,僅兩所高校開設了新聞類專業:一所是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另一所是北京廣播學院的新聞採編專業。

後者當時每屆只招收30人,競爭比北大還要激烈。

聊勝於無。哪怕還不知道新聞專業具體學甚麼,哪怕對未來還有些迷茫,劉學紅還是就這樣,定下了學新聞的意向——只要能離開農村,只要能考上大學,只要能擺脫知青的命運,她就滿足了。

後來,在填報志願的那天,劉學紅握著筆,手還有些顫抖,在第一志願欄內,一筆一劃、鄭重其事地填上了“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

第二志願,她填了“北京廣播學院的新聞採編”;至於第三志願,她未曾多想,隨手補上了她自以為也挺喜歡的南京大學天文系。

那只是她給自己留的一個退路,她的心思,自始至終都在北大身上。

放下筆的那一刻,劉學紅望著窗外飄落的枯葉,心裡既緊張又期待,胸口像揣了一隻小兔子,“咚咚”狂跳。備考的苦、旁人的嘲笑、資料的匱乏、內心的迷茫,所有的委屈和辛苦,在這一刻,彷彿都不算啥。

只要能考上北大,只要能走進那所她夢寐以求的校園,所有的付出,就都值了!

她之所以鐵了心要報考北京大學,說到底,還是骨子裡的不服輸在較勁。

一提起“北京大學”這四個字,劉學紅就想起了當年那個被搶走的工農兵大學生名額,想起了自己和北大失之交臂的遺憾;想起了那次專門坐32路公交車,遠遠眺望北大的場景——32路的車鈴叮噹作響,她扒著車窗,久久痴望著北京大學高高的石牆和古老的校門,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語:“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進到這個校園裡讀書,該多好!”

想到這些,一股無名的韌勁和不服輸的勁頭,瞬間湧上心頭,驅散了所有的緊張和膽怯。

她走到鏡子前,握緊拳頭,對著鏡子裡那個面色憔悴、卻眼神堅定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說:“劉學紅,加油!你一定能行!這一次,你絕不會再錯過!”

她暗下決心,這一次,她要憑自己的真本事,憑自己的努力,考進這所她心目中的知識殿堂,把當年失去的,全部都拿回來!她要讓所有嘲笑她、看不起她的人,都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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