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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第602章 裸考的悲哀

2026-04-27 作者:孝孝公子

恢復高考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整個小鎮炸開了鍋。

餘靈芳蹲在灶臺邊,一邊燒火做飯,一邊聽著隔壁鄰居議論報名的事,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猶豫得寢食難安。

她太清楚自己的底子了。

中學沒念完就趕上特殊時期,跟著知青們下地幹活,後來當了民辦老師,也只是憑著一股韌勁自學了點基礎知識,跟正經讀書的學生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可看著身邊的知青、代課老師都擠著報名,那種藏在心底多年的大學夢,像野草一樣瘋長,最終還是戰勝了心底的膽怯。

最讓她犯難的是複習資料,那時候書本奇缺,有錢都買不到。

她厚著臉皮,找以前教過的、已經回城的學生借了本卷邊發黃的舊課本,封面都掉了一半,裡面的字跡密密麻麻,還有不少前人畫的重點。

白天,她要帶著幾十個農村孩子認字母、學算術,忙得腳不沾地;到了晚上,等孩子們都放學回家,她就點起一盞煤油燈,藉著微弱的火苗翻課本,煤油味嗆得她喉嚨發緊,眼睛熬得發酸,也只能硬撐著看幾頁,這就算是她唯一的“複習”了。

走進考場的那一刻,餘靈芳的腿都在打軟。

土坯砌的考場,木質課桌歪歪扭扭,桌面坑坑窪窪,上面還刻著亂七八糟的字跡,監考老師拿著花名冊,眼神嚴肅地來回走動,空氣裡都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她找好自己的位置坐下,手心攥得全是汗,連筆都差點握不住,心裡一個勁地打鼓:完了完了,這麼多人,自己肯定考不上。

政治試卷發下來,餘靈芳鬆了口氣,又瞬間提了心。

上面的題大多是時事熱點,她平時沒事就聽村裡的廣播,偶爾也會借報紙看,憑著這些零散的積累,勉強能寫出答案,可每寫一個字,都要琢磨半天,生怕答得不對。

可翻到數學試卷,她瞬間懵了。卷面上的函式、幾何題,那些陌生的公式和圖形,像天書一樣扎得她眼睛發疼,很多知識點她壓根沒學過,連題幹都讀不懂。

她咬著嘴唇,筆尖在草稿紙上胡亂畫著,半天寫不出一個完整的步驟,耳邊全是周圍考生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那聲音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越聽越慌,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寫了幾個模糊的步驟,心裡沒一點底,只覺得這科徹底砸了。

最讓她頭疼的還是語文。

文言文部分,那些晦澀難懂的字句,她幾乎一個都看不懂,只能憑著字面意思瞎猜,連蒙帶騙地寫了幾句;現代文閱讀還好些,憑著自己當老師的語感,勉強能答個大概,可到了作文題,她盯著試卷上的兩個題目,徹底卡殼了。

“跟著華/主/席,永唱東方紅”和“從‘科學有險阻,苦戰能過關’讀起”,兩個題目擺在眼前,她盯著看了足足十幾分鍾,筆尖懸在紙上,就是落不下去。

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自己當民辦老師的日子:破舊的教室,孩子們凍得通紅卻依舊渴望知識的眼神,自己偷偷在煤油燈下自學英語、備課的夜晚,還有下地幹活間隙,偷偷翻書的狼狽。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選擇了第二個題目。

她寫道:“科學有險阻,苦戰能過關。就像我們這些在田埂上、課堂裡堅守的人,沒有像樣的課本,沒有充足的時間,卻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在黑暗裡摸索前行,只要不放棄,就一定能迎來曙光。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優美的句式,可每一個字都飽含真情,把自己對知識的渴望、對未來的期盼,還有這些年的委屈與堅持,都寫進了作文裡。

考完試,餘靈芳走出考場,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心裡五味雜陳。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考得不好,大機率是沒希望了,可她一點都不後悔。

至少她勇敢地邁出了這一步,為自己的人生爭取了一次機會,沒有留下遺憾。

她沿著田埂往村裡走,腳下的泥土沾在鞋底,沉甸甸的。

想起中學時,跟著知青們在田埂上勞動的日子,頂著烈日除草、收割,汗水溼透了衣衫;想起那些偷偷看書的夜晚,怕被人說“不務正業”,只能躲在柴房裡,藉著月光翻書,連大氣都不敢喘。

忽然覺得,這場毫無準備的“裸考”,更像是對自己多年堅持的一場致敬,無關輸贏,只為不負自己。

餘靈芳的經歷,不是個例。程東方和她一樣,也是這場高考的“裸考者”,他們的故事,是1977年無數考生的縮影。

那一年,恢復高考的訊息傳遍全國,570多萬考生,懷揣著同一個夢想,走進了考場。

其中不乏像他們這樣的“老三屆”畢業生,有的在工廠上班,每天圍著生產線轉;有的在農村插隊,面朝黃土背朝天;有的已經成家立業,上有老下有小,卻因為一紙高考通知,重新拾起了塵封多年的課本。

他們沒有充足的複習時間,有的只複習了十幾天,有的甚至連課本都沒看完;沒有完整的複習資料,有的只有一本舊課本,有的只能借別人的筆記抄。

可他們心裡都憋著一股勁,一份對知識的渴望,一份對命運的不服輸。

他們知道,這是被耽誤十年後,唯一能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

那些日子裡,招待所的房間裡,夜夜燈火通明,總能看到考生們熬夜背書的身影,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記;田埂上、工廠裡,休息間隙,總能聽到有人湊在一起,討論考題、背誦知識點,哪怕只有幾分鐘,也不肯浪費;煤油燈下,無數人在殘缺的課本上寫寫畫畫,字跡密密麻麻,試圖把浪費的十年時間,一點點補回來。

他們的複習條件艱苦得讓人難以想象:有的考生沒有筆記本,就用硬紙板代替,把知識點一筆一劃抄在上面,揣在懷裡,隨時翻看;有的把公式抄在手上、胳膊上,生怕記不住;有的甚至沒有煤油燈,就藉著月光看書,眼睛熬得佈滿血絲,也沒人抱怨,沒人放棄。

因為他們太清楚,錯過這一次,可能就再也沒有改變命運的機會了。

程東方考完試,就回到了塑膠廠,繼續盯著嘈雜的生產線,機器的轟鳴聲震得耳朵發疼,可他心裡卻多了一份牽掛,一份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甚至不敢去想,可閒下來的時候,總會想起考場上那道“苦戰”作文題,想起那些熬夜複習的夜晚,想起自己不甘心一輩子困在工廠裡的執念,心裡就多了一份盼頭。

餘靈芳也回到了小學,繼續教孩子們認字母、學算術,課堂上的她,依舊溫柔認真,可她總會在課餘時間,翻一翻那本借來的舊課本,指尖劃過那些泛黃的字跡,心裡默默期盼著奇蹟的發生。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放棄。

同樣的考場,同樣的木質課桌,同樣緊張到攥出汗的手心,同樣對未來的期盼與忐忑。

1977年的冬天,全國570萬考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用筆書寫著自己的希望,命運的齒輪,也在這一刻,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轉動。

有人的考試平靜如水,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比呼吸還輕,胸有成竹,從容不迫;可有人的經歷,卻堪稱驚心動魄,比如黃白考場那兩個“天選粗心蛋”,至今想起,都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當年的語文試卷,壓根沒給作文題標紅加粗,小小的一行字,混在閱讀理解的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倆大哥,愣是從頭到尾沒看著作文題,認認真真答完了前面的題目,出了考場還拽著黃白納悶:“哎,黃白,今年咋取消作文了?是不是高考政策變了?”

黃白指著他們試卷上那行不起眼的小字,差點笑噴:“取消個啥?作文題在這呢!你們倆眼瞎啊?”

倆人湊過去一看,當場石化,臉白得跟紙似的,腿都軟了,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要知道,當年作文佔了語文成績的半壁江山,這倆人直接空著作文交卷,相當於直接放棄了一半的分數,上大學的機會,直接被自己這波粗心操作作沒了,倆人腸子都悔青了,蹲在考場門口,差點哭暈過去,真是哭都找不到調。

有人栽在作文上,抱憾離場;有人卻憑著一篇作文,一飛沖天,逆風翻盤。

而對劉學紅來說,大學這兩個字,近得能聞見校園裡的槐花香,遠得卻像隔著萬水千山,可望而不可即。

大學對於劉學紅,距離似乎很近。

因為她的家,就在大學校園內,從小看著大學生們揹著書包進出校園,聽著校園裡的朗朗書聲,她對大學的嚮往,比任何人都強烈。

可距離又似乎格外遙遠。

她曾經有過一次上大學的機會,卻眼睜睜地被身邊的人“搶”走了,那一次,徹底斷了她上大學的念想,讓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與大學無緣了。

可她不知道,命運中的一次次捉弄,一次次挫折,似乎都是為了讓她日後一飛沖天,所做的鋪墊與考驗。

劉學紅求學的階梯,在高中畢業之後,就徹底中斷了。

那個年代,高中畢業生的出路少得可憐:除了極個別符合留城條件的,能去工廠當工人,或者應徵入伍當兵,其他絕大多數高中畢業生,都難逃上山下鄉的命運,只能揹著行李,去廣闊天地插隊落戶,面朝黃土背朝天。

那時候,雖然也有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可對當時的劉學紅來講,上大學似乎是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那不是靠個人努力就能實現的人生之夢。

因為,能否上大學的權力,根本不掌握在自己手裡。

想上大學?只能靠“推薦”。

可這所謂的“推薦”,看似公平,實則藏著太多門道,要經過好幾道關卡:首先是群眾推薦,然後是領導批准。

可誰都清楚,群眾推薦只是個幌子,領導批准才是真格的。至於領導依據甚麼標準來批准,沒人說得清,只有天知道。

劉學紅跟一起插隊的知青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如果想要有被推薦上大學的可能,自己能做的,就是拼盡全力往好了表現。

爭當先進,積極入組織,還要當眾表態,願意紮根農村,幹一輩子農活。

按照當時推薦的邏輯,誰的手上有厚厚的老繭,誰跟領導的關係好,誰會來事,誰才有可能被推薦上大學。

在這種“領導認可優先”的選拔方式面前,個人的理想抱負、知識水平,根本一文不值。

哪怕你才華橫溢,哪怕你成績優異,只要領導不認可,只要你不會討好奉承,就只能一輩子困在農村,與大學夢絕緣。

在那被整個社會渲染的激情歲月裡,為了向優秀插隊知青學習,為了改變農村的落後面貌年初,劉學紅和學校其他11名高中畢業生一起,主動放棄了在離北京較近、條件相對優越的密雲平原地區插隊的機會,毅然決然地要求到最艱苦的山區去“改天換地”。

那時候的她,心裡揣著一股熱乎勁,滿腦子都是理想與抱負,想著憑著自己的知識和力氣,在農村幹出一番名堂,用自己的努力,改變山區的命運,也改變自己的命運。

可她萬萬沒想到,現實很快就給了她一記響亮的悶棍,把她的理想狠狠摔在地上,碎得支離破碎。

她被分配到了山區的林業隊,而在這裡,衡量一個人的唯一標準,就是體力!

挖樹坑、挑大糞、扛樹苗,不管你以前是甚麼身份,不管你有多少才華,只要能乾重活,能掙工分,就是“好同志”。

劉學紅從小在校園裡長大,細皮嫩肉的,哪裡幹過這麼重的活?

沒幾天,她的手就磨出了厚厚的老繭,有的地方還磨破了皮,滲出血絲,貼上布條繼續幹;肩膀被扁擔壓得紅腫不堪,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可比起身體上的疲憊,心裡的憋屈和不甘,更讓她難熬。

她想起自己中學時的模樣:是班裡的物理科代表,腦子靈,肯努力,次次考試都是滿分,唯一一次考了90分,全年級都炸開了鍋,老師和同學都為她惋惜。

可如今,這些才華、這些驕傲,在林業隊裡,毫無用武之地,連一點價值都體現不出來。

偶爾,大隊辦廣播站,需要人寫稿子、念廣播,或者排文藝匯演,大家都會想到她,她也心甘情願地幫忙,可這些都是義務勞動,半分工分都換不來,頂多能得到一句口頭表揚。

看著身邊那些沒甚麼文化、卻能靠體力掙高分的人,劉學紅心裡滿是委屈,卻又無可奈何。

她知道,在這樣的環境裡,她的才華,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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