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整座小黃鴨工廠像被冬夜吞沒般安靜，只有測試平臺那一排指示燈還在孤獨地閃爍。廠區的燈大多熄了，偌大的作業車間空空蕩蕩，只有高架管道上偶爾傳來風吹過的低哨聲。
伍思辰獨自坐在平臺邊，眼前放著一份助理虞雲瑤放假前給他帶的便當晚飯。他沒動筷子，嘴裡叼著支電容筆，目光落在終端螢幕上，一行行程式碼正在重構。
螢幕另一端，是他親自寫下的那套“雪災應急飛行框架”。那些日夜奔襲的九天貨運無人機，那些前線解凍鐵塔的四軸小機，相關應急手冊如今已被封存進歷史檔案。但他知道，極端天氣不是終點，下一場災難也許在未來還會到來。他要為未來，寫好答案。
“冗餘航線分支判定未設定優先順序，萬一雙點斷鏈，會出現重複飛行……”他低聲自語著，手指不斷在鍵盤上敲打，眼神卻逐漸陷入某種疲憊的專注。
這時，一陣輕微的“噠噠”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只見隔壁機庫大門縫隙間亮起了一道藍白色光帶。一架四軸試驗機慢慢升空，旋翼在夜裡發出穩定的嗡鳴聲，猶如一隻機翼振動的機械鳥，它沿著預設軌道緩緩飛至他身前，在半空短暫停頓，隨後輕巧地投下一個硬殼紙盒。
“甚麼玩意？”伍思辰眉頭一挑，把盒子接住放在桌面上。外包裝是廠內的測試物流標籤，上頭卻用手寫字歪歪扭扭寫了句：“緊急任務，親啟。”
他撕開封口，裡面彈出幾樣小物件——一副手寫春聯，紅紙黑字，還略顯斜歪；一包瓜子，還有一張裁剪整齊的便籤卡片，上面寫著：
“廠裡每一個零件都記得你在。
除夕快樂，伍總。”
伍思辰怔了一瞬，手指輕輕摩挲著春聯的毛邊。他環顧四周，空曠的廠房靜如深海，連自動門都安靜得不像話。唯一陪他守歲的，是這群無聲的機械夥伴。
他貼好春聯，站在門前靜靜凝視了片刻。那是張略顯粗糙的紅紙，字寫得有些歪斜，但筆畫間卻透出一股真誠的暖意。玻璃門上映出他的倒影，身影瘦削，面容清峻，在紅色春聯映照下，竟多了幾分過節的味道。他嘴角緩緩揚起，輕聲道：“那今年，就跟你們過年了。”
回到操作檯邊，他終於掀開助理虞雲瑤放假前留下的保溫飯盒。飯盒是一層層套起的鋁殼便攜鍋，揭開蓋子那刻，香氣撲鼻，瞬間衝散了實驗室的清冷。
第一層，是油亮酥軟的紅燒獅子頭，個大圓潤，肉香撲鼻，邊上還鋪了幾根燉得通透的白菜葉作點綴。
第二層，是一份熱氣騰騰的臘味雙拼飯，糯米飯上鋪著厚切臘肉和臘腸，醬香與煙燻味交織在一塊，彷彿把過年的氣氛塞進了這一盒米飯裡。
第三層，是一碗黃澄澄的雞湯，裡頭浮著幾塊土雞肉和一朵一朵花菇，還有枸杞與紅棗漂浮在湯麵上，湯色清亮，熱氣氤氳。
飯盒底部還壓著一個小保溫袋，裡面竟藏著一塊切好的桂圓年糕，糖香撲鼻，還有一個貼著小黃鴨貼紙的小紅封袋，裡面是一張小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老闆，年夜飯不能太寒酸，我替你帶一份家味回來。——虞雲瑤。”
他盯著那張卡片，怔了幾秒，嘴角不由自主勾起弧度。隨即坐回測試椅，一邊喝著熱湯，一邊敲下系統下一段熱控模組的程式碼最佳化說明。終端前，一行小字被悄悄寫進版本註釋欄：
“除夕夜，版本代號：守歲。”
平臺旁，那架送禮的試驗型四軸無人機仍安靜懸停在一旁。它沒有離開，也沒有返航命令，彷彿是廠裡留給他的一位“年夜守夜人”。而此刻的實驗室，在紅燈微閃與熱飯香氣中，也多了一絲不屬於機器的——人情。
吃完飯，他披上外套，打算出門透透氣。工廠大門邊，門衛老李正坐在崗亭裡刷著手機，一邊嚼著花生。見他出來，老李樂呵呵地揮了下手，“喲，小伍，還沒走啊？除夕了，多冷，趕緊回去歇著。”
“嗯，出來看看燈。”伍思辰點頭，順手給他遞了罐熱咖啡。
他邁出廠門，夜風輕拂，街道兩側雖然雪未盡融，但已無狼藉。燈光一盞盞地亮起，遠處住宅區、商圈、城市天際線重新熱鬧起來。經過雪災洗禮後的城市，正慢慢恢復往日節奏。
而在他看不見的遠處，幾名大夏安全域性的便衣人員安靜站在街角，守望著這個給國家撐起無人機脊樑的人。他們沒有靠近，也未打擾，只是默默遠遠跟著，確保他這點小小的自由時光。
忽然，遠空亮起一道金光。伴隨著一聲輕響，一支無人機編隊從城市另一頭升空，緩緩劃出弧形軌跡，在夜空中擺出“新年快樂”的漢字圖案。緊接著，數十點冷焰火隨編隊展開，如銀線拂天，在高空炸出一道道輝光。不遠處的人群發出驚歎聲，孩子們在空地上追著燈影跑，大人們仰頭觀望，眼裡全是過年的喜悅。
“雖然年前遭了雪災……”他低聲自語，目光隨著煙火和光陣移動，“但國家反應夠快，搶救及時。”
他眯起眼，看著遠方那密集而溫暖的萬家燈火。
那些燈，是孩子的笑，是老人的安心，是城市恢復的節奏。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在心底做了個總結，又像是對這世界的一句溫柔肯定。
“真好啊。”他說。
回程的路上，夜色寂靜，街燈下殘雪未融，映出斑駁的銀白。剛走到廠區門口，耳邊忽然傳來微弱的“嗚嗚”聲。他停下腳步，循聲望去，角落裡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縮在一塊廢棄宣傳牌下，身子瑟縮成一團。
是一隻柴犬。
毛髮凌亂，鼻尖凍得通紅，眼神中透著驚恐又渴望靠近的猶疑。伍思辰慢慢蹲下身，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小柴犬聞了聞他伸出的手，竟沒有逃，只是輕輕地挪了下身子，靠了過來。
“凍成這樣還在外面跑……”他輕聲喃喃，脫下外套將它包住，抱回了工廠。
回到辦公室後，伍思辰沒有半點猶豫，轉身就去了實驗工具間，拆了幾組備用無人機電池，再接上小型熱控調節模組，不一會兒便組出一個能穩定維持室溫的“便攜加熱源”。他將電池組塞進一個空置的收納箱，又拿備用的工程棉裹了兩圈，最終搭成了一個簡易但不失溫暖的狗窩。
小柴犬鑽進去，偎在暖源旁，發出一聲安心的輕哼。伍思辰蹲在一旁，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低聲說道：“你不怕我，也算是……今年有個伴了。”
春節假期過得比任何一次都安靜。
直到年後復工的第一天，虞雲瑤揹著電腦包一推門進來，剛摘下圍巾就看到一坨毛茸茸的生物正躺在辦公室沙發上舔爪子。
她“啊”了一聲，隨即兩眼放光：“哇，好可愛（＾-＾）！你甚麼時候養狗啦？”
伍思辰沒抬頭，只回了一句：“他叫哈基米。”
“哈基米？”虞雲瑤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你給狗取個貓貓的名字嗎？！”
伍思辰推了推眼鏡，語氣淡淡卻透著一絲認真：“聽起來像是有文化的名字。”
虞雲瑤忍著笑摸了摸哈基米，後者已經搖著尾巴黏了上來。
“好吧，”她揉著狗頭感嘆，“你這辦公室從高科技變成溫馨基地了。”
哈基米抬起頭，衝她“汪”了一聲。
窗外陽光灑進來，屋裡多了一分比系統更新日誌更溫熱的東西——生活感。
虞雲瑤：“對了，伍總，中東那邊又發來了一筆訂單申請，想採購一批無人機，不過希望能採用噴氣式飛行，最好能達到超音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