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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字工整印在淡藍底紋上。
程陽拉上揹包拉鍊時,瞥見了證件邊緣露出的那串數字。
——是秦蘭的生日,就在下週。
他動作頓了頓,將日期默唸一遍,才把揹包遞向前臺,託工作人員轉交。
回到房間,手機螢幕亮著,《歌手》的新訊息正掛在熱搜榜首。
節目組公佈了兩位新的首發歌手:張畢晨,以及那位被樂迷稱作“亞亞”
的凡希亞·奧伊亞。
二十三歲的加拿大女孩,媒體筆下“橫跨大洋的天賦”
。
話題像滴入水面的墨,迅速暈染開來。
“張畢晨居然來了!”
“這一季是要封神嗎?連亞亞都請得到!”
“國際級嗓音對上女王,光想想就起雞皮疙瘩……”
“洪導這次悶聲幹大事啊。”
“已經等不及週五了!”
程陽一條條劃過評論。
節目至今官宣的三位都是女歌手——這正合他意。
他並非痴迷音樂,只是心裡清楚:舞臺上閃耀的身影越多,他能獲得的“評分機會”
便越豐沛。
那才是他真正關注的規則。
他放下手機,望向窗外。
夜色還未完全褪盡,晨光像一層淡金色的紗,輕輕覆在遠處的屋頂上。
前一晚追極光至深夜,花少團醒來時已近晌午。
而這一天,竟是漫長旅途的終點。
導演王的訊息在群聊裡彈出:
“最後一站,巴黎歌劇院。”
這座殿堂之於藝術者,猶如聖殿之於信徒。
恰逢巴黎奧運前夕,歌劇院廣邀各國團體共演,以文藝促交流。
華夏國家交響樂團亦在受邀之列——因芒果臺與樂團素有合作,花少團得以隨行,並以直播之形式,將此刻傳向遠方。
群內寂靜片刻,隨即響起接連的提示音。
有人回覆了一個鼓掌的表情,有人只發了一串省略號。
旅程的句點,原來藏在這座城市的歌劇院穹頂之下。
巴黎國家歌劇院宏偉的廊柱下,一行人正靜靜等待著入場許可。
導演組與劇院方的溝通終於有了結果——直播被允許,且特意為他們預留了觀賞席。
“我們準備進場吧。”
領隊的聲音剛落,姐姐們便優雅地整理衣裝,依次向入口走去。
直播間裡早已熱鬧非凡:
“這安排真有格調!”
“第一次現場看這樣的演出,會是華夏樂團嗎?”
“交響樂啊……會不會太沉悶?”
“其實很美的,你聽了就知道。”
“難怪節目要直播,很多人對古典樂確實陌生。”
“我是為了看姐姐們才守著的!”
“我就不一樣,我在等程陽出現。”
“演出甚麼時候開始?有點迫不及待了。”
“跟著他們的腳步,好像自己也優雅起來了。”
……
歌劇院外的廣場上,天色漸晚。
花少團成員在門廳稍作停留,待座位安排妥當後,程陽輕聲說要去一趟洗手間。
“正好,我也想去。”
辛子蕾自然地接話,趙召儀也輕輕點頭。
三人便一同朝側面走廊走去。
其餘人陸續入座。
只有秦蘭和熱芭的目光,似有似無地追隨著那三道背影,片刻後才收回視線。
走廊深處,光暈昏黃。
程陽剛轉過彎,便看見三四個人攙扶著另一人匆匆往外走。
被扶的人低著頭,手掩著口,指縫間滲著暗紅。
他們胸前都掛著參演證,說的是中文,神色焦急。
“是華夏樂團的樂手嗎?”
程陽低聲自語。
受傷者很快被送上門外的救護車。
走廊另一頭,還有十多人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踱步。
“我去問問。”
辛子蕾快步上前——她與樂團一些人相識。
程陽和趙召儀緊隨其後。
原來,被送走的樂手姓王,是在洗手間不慎滑倒,唇與手皆撞上洗手檯,傷勢不輕。
樂團指揮程家龍眉頭緊鎖:“這下麻煩了……王老師負責嗩吶,今晚三個節目都少不了他的部分。”
“偏偏傷在嘴唇和手指,”
旁邊一位樂手嘆息,“嗩吶全靠這兩處控制,臨時根本無人能替。”
“少了他,演出恐怕真要開天窗了。”
另一人搖頭。
辛子蕾回頭與程陽交換了一個眼神。
遠處隱約傳來觀眾入場的細微喧譁,而走廊裡的空氣卻彷彿一點點沉了下去。
程陽從幾位樂手的交談裡聽明白了狀況——那位躺在擔架上的傷者,正是本該在今晚擔綱嗩吶獨奏的樂師。
圍在後臺的華夏交響樂團成員們神情凝重。
誰都清楚,在這場代表國家登臺的演出中,嗩吶不僅是民樂聲部的重要組成,更是整場音樂會文化標識的靈魂。
有人壓低聲音提議:“或許……可以把嗩吶聲部暫時刪去?”
話音未落便遭到否決。
指揮程家龍眉頭緊鎖:“最後一個樂章《山河頌》,嗩吶是貫穿始終的主旋律。
少了它,整部作品就失了魂魄,更談不上華夏神韻了。”
空氣再次凝固。
半晌,角落裡傳來猶豫的試探:“要不……現在緊急招募?音樂廳裡或許有懂嗩吶的華人觀眾,說不定能救場。”
“只剩三小時了,這怎麼可能?”
絕望的寂靜瀰漫開來。
這提議雖如大海撈針,卻是眼下唯一可見的浮木。
忽然,程家龍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一個清瘦的年輕人身上。
“何洛!你大學時不是參加過民樂社嗎?我記得你碰過嗩吶?”
被點名的青年瞬間紅了耳根,聲音發虛:“指揮,我那點三腳貓功夫……連譜子都記不全。”
可眾人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幾位老樂手不由分說將鋥亮的嗩吶塞進他手裡:“試試!這是國際舞臺,關乎國家體面!”
何洛握著冰冷的銅管,指尖微微發顫。
在數十道灼熱目光的注視下,他勉強湊近哨片,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符——
刺耳的雜音響徹休息室。
最後一絲希望熄滅了。
程家龍疲憊地擺擺手,何洛如蒙大赦般退進陰影裡。
愁雲重新籠罩了每個人:臨時換譜已來不及,另尋樂手更是渺茫。
這場代表華夏的交響盛宴,難道真要帶著殘缺登上世界舞臺?
站在幕布側的辛子蕾攥緊了節目單。
她看著那些垂首不語的藝術家,彷彿看見一面即將蒙塵的旗幟。
今夜的音樂廳座無虛席,各國使節與樂評人都在等待東方之聲——而他們,正站在懸崖邊緣。
樂團成員們神色凝重,誰都清楚眼下的困境。
趙召儀抿著嘴唇,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她想過對著鏡頭求助,看附近是否有華人樂手能解這燃眉之急,可念頭剛起便又被自己按了下去——海外直播,一言一行都須慎重。
正當空氣幾乎要凝固時,程陽從人群邊緣走了出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目光掠過一張張緊繃的臉,最終停在指揮程家龍身上。”程團長,”
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排練廳忽然靜了靜,“讓我試試吧。”
所有的視線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坐在後排的小何最先認出他來——這段時間網上鋪天蓋地都是這個名字,連那些玄乎其玄的傳聞都傳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說他已非凡俗中人。
小何皺了皺眉,覺得這未免太過荒唐。
其他樂手交換著眼神,疑惑的低語像水波般漾開。
“你是……程陽?”
小何站起身,語氣裡帶著不確定。
他確實在推送裡見過這張臉。
經他這一提,眾人恍然——原來是那個最近頻頻上熱搜的花少團成員。
“程先生,”
一位提琴手忍不住開口,“我們知道您多才多藝,可嗩吶這東西……光吹響就得費不少功夫,更別說完整演繹曲目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這不是蹭熱度的地方。
站在一旁的辛子蕾和趙召儀也怔住了。
她們從沒聽程陽提過會這個。
兩人對視一眼,卻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定——信他。
一路走來,程陽帶給她們的意外已經太多。
趙召儀向前邁了半步,聲音清亮而堅定:“程團長,程陽哥哥說行,就一定行。”
辛子蕾也點了點頭:“讓他試試吧,或許真有轉機。”
程家龍看著這兩位女星如此力挺,苦笑著搖了搖頭。”二位的好意我明白,”
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程陽先生確實不是尋常人物,可嗩吶畢竟是‘百樂之王’……”
後半句話他沒說下去,只是轉身又拿起了手機。
窗外暮色漸沉,將排練廳染成一片暖黃。
程家龍正要撥電話找老王詢問巴黎學生的聯絡方式,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時間確實不等人。
可沒等電話接通,站在一旁的程陽已經伸手取過那支銅製的嗩吶,舉到唇邊。
氣流穿過哨片,響起一段短促卻透亮的旋律。
他只試了寥寥數音,像隨手試了試刀鋒,連三成力氣都沒用上。
排練室裡原本窸窣的動靜忽然靜了。
幾個正調整譜架的樂手同時轉過頭來,目光落在程陽手上。
他真的會吹。
站在門邊的辛子蕾與趙召儀對視一眼,眼裡同時漾出笑意。
方才懸著的心落了下來——他並非逞強,那幾聲雖短,卻聽得出行腔有根底,氣韻也穩。
比起之前那位小何略顯生澀的試奏,程陽這一小段,高低立現。
程家龍握著手機的手緩緩放下,臉上掩不住驚訝:“你……真學過?”
程陽將嗩吶輕輕擱回架上,只笑了笑:“不然我站出來做甚麼。”
語氣裡沒有半點計較,彷彿剛才那些懷疑的目光從未存在過。
他安靜地等著程家龍的下一句話——自己能做的已經做了,若對方仍執意另尋他人,他也不會多言。
“好、好!”
程家龍短暫地赧然,隨即被緊迫的時間拉回現實。
他一把拉住程陽的手臂就往排練區走,“演出不到兩小時就開始了,你得儘快過一遍曲子。
雖然沒聽你吹全,但憑剛才那幾下,我相信你能撐下來。”
辛子蕾和趙召儀先一步回到了音樂廳的觀眾席。
見兩人這麼快就回來,一直留意著門口的熱芭與秦蘭悄悄鬆了口氣——按她們對程陽“實力”
的瞭解,若真發生些甚麼,絕不可能這麼短時間就結束。
“程陽呢?”
楊蜜注意到只有她們倆,不由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