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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程陽抬起眼,望向面前這群異鄉客,目光裡含著一絲歉然。
“奧克多船長,實在對不住。”
他聲音平穩,“魚獲有限,供不起這許多人。”
他沒有斷然回絕,只推說不足。
旁人暗自交換眼色。
不夠?分明不是。
那一百五十餘尾肥魚,銀鱗尚沾水光,一人一尾尚有富餘。
暫分些出去,並非難事。
但程陽無意如此。
他心下明白:這些人不會因一句推託便甘心退去。
若一開始便慷慨相贈,他們亦未必心存感激。
這便是世情。
即便聽了這話,那些眼睛仍死死盯著他,目光裡燒著哀求的焰。
無人出聲。
眾人都曉得,眼下這木屋、這魚鮮、這安穩,皆繫於程陽一身。
他們不會悖他的意。
此刻,所有人靜立在他身後,彷彿一道無聲的牆。
奧克多船長麵皮發燙,腹中更是絞痛難當。
身後乘客的哀求目光烙在他背上,他只得再度上前。
“程陽先生,我知這請求冒昧。”
他嗓音乾澀,“可患難之時,本該彼此扶持……貴國不是有句古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麼?”
奧克多嗓音沙啞地懇求道:“實在沒辦法的話……我們願意支付報酬換取這些魚獲!”
直播間的評論瞬間沸騰。
“現在倒知道用錢解決了?早幹甚麼去了!”
“真夠虛偽的!當初發現巖洞時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呢?”
“徹底敗好感了!”
“遇到困難才擺出這副姿態?誰會買賬啊!”
“說得對!只要自己先撕破臉皮,別人就沒辦法用情義 ** 你!”
“越是這樣越不能輕易答應!”
“為甚麼不賣?不僅要賣,還得開高價!他們不是自詡闊綽嗎?正好讓他們出出血!”
“這是嗅到利益的味道了吧?”
“絕對是的!”
……
此刻所有外籍乘客都陷入焦灼。
這些中國人或許尚未察覺,奧克多船長早已透過裝置聯絡海岸,得知風暴圈仍在持續,救援隊短期內無法抵達。
這意味著荒島求生還將延續未知的時日。
眾人體力早已透支,再也無力自行覓食。
若想強行奪取程陽隊伍的物資,更無異於天方夜譚。
單看那些中國人的狀態便知端倪——雖然隊伍中女性比例稍高,但每個人眼中仍蘊藏著光亮。
尤其是那位精通易學的程陽,總能預判事態走向,周身散發著令人不敢貿然挑釁的氣場。
反觀他們自己,每個人都像被海浪淘盡的沙礫般萎靡。
這樣的狀態根本不可能與中國人抗衡,既然硬奪無望,只能嘗試軟語相求。
聽到船長的提議,程陽眼底掠過一絲微光。
這倒是個值得考慮的方案。
先前他用羅盤推演過,沿海的風暴至少還要肆虐三日,這意味著全員至少需在島上堅守四到五天。
待風浪平息,救援自會到來。
他們現有的漁獲頗為充裕,加之他特製的餌料尚未用完,撐過這幾日並非難事。
至於對方提出的交易……不妨順勢而為。
正好藉此填補旅費缺口,後續行程也不至於捉襟見肘。
況且聯絡救援仍需藉助船長的通訊裝置,程陽也不願將雙方關係徹底弄僵。
出讓部分漁獲未嘗不可。
不過價格方面,必須讓這些向來傲慢的傢伙付出相應代價。
程陽故作遲疑地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既然奧克多船長這麼說……但我們儲備的魚確實有限。”
見他態度鬆動,眾人頓時精神一振,奧克多更是急切地向前傾身:“足夠了程先生!我們只需應付一餐就好!”
當務之急是補充體力。
經歷這場浩劫,所有人都已瀕臨虛脫。
此刻只要能換取食物,任何代價他們都願意承受——若真在這荒島發生不測,守著財富又有何用?
“好吧。”
程陽輕輕頷首,報出早已斟酌好的數字:“每條魚一百歐元。
我們最多能提供七十條。”
眾人一時愕然,這價錢是否過於高昂?
幾位女嘉賓同樣面露詫異——如此標價,那些異國旅人能否坦然接受?
摺合故國貨幣,這尾魚竟約值八百之數。
為一餐魚糜擲此重金,是否太過奢靡?
實時評論之中亦是波瀾迭起。
“百歐一尾?何等價位!”
“此於富者不過九牛一毛,何足掛齒。”
“若易地而處,我必惜售。”
“然也!觀其先前倨傲之態,豈願與之交易?”
“縱千金相易,亦當斷然回絕!”
“正當如此!”
“百歐何足道哉?當此境地,銀錢尚有幾分重量?”
“荒島之上,紙幣與廢帛何異?”
“此價實非高昂,若覺不妥,大可親涉波濤捕獵。”
“善!古語有云:魚與熊掌,不可得兼。”
“程郎商才,確非常人可及!”
“妙極!正當施此手段。”
“然則……彼等若惱羞成怒,群起攻之該如何?”
“豈有此理!觀其萎靡之態,何來餘力逞兇?”
“欲犯程郎?諸君豈忘節目初啟時,其所展露的驚人力道?”
“此言甚是!”
“程郎豈是重利輕義之徒?若存風骨,當堅拒不售!”
“此乃營商慧眼,俗子安能領會?”
“百歐於富室不過晨露微塵,何值掛懷?”
“且觀今日尚能遠遊者,誰非家資豐厚之輩?此等瑣碎開支,何足道哉!”
“正當如此!前番傲慢無禮,今竟有顏求食?”
……
彈幕如潮湧,盡是稱快之聲。
見女伴們猶存憂慮,奧克多船長已朗聲應允:
“甚好!便依此價!”
旋即轉身以異國言語向同行者轉述。
“吾欲購之!”
“請予我三尾!”
異國旅人竟相爭購,如見甘霖。
女嘉賓初時怔忡,旋即恍然——能於此非常時期悠遊海外者,資財早非常人可度。
況生死存亡之際,明珠寶玉亦不及一餐之實。
幸而眾人皆備現鈔在身,此刻方知這習慣何等可貴。
若錢財盡貯于山洞行囊之中,此刻怕是要望魚興嘆了。
頃刻之間,七十尾鮮魚售罄。
購得者急趨烤架之側,略作洗濯便炙火而烹。
飢腸轆轆,已不容半分拖延。
海風裹挾著鹹腥氣息拂過沙灘時,那兩條人影正逆著人流走向浪花邊緣。
所有異國面孔都圍在篝火旁傳遞烤魚,唯獨他們轉身離開。
那是隊伍裡僅有的兩位野外生存嚮導。
起初聽見程陽願意分魚時,他們眼底曾掠過一絲鬆懈——直到聽見價格。
一百歐元。
一條魚。
兩人對視一眼,從彼此臉上讀出了相同的念頭:荒唐。
望著那群爭先恐後掏錢的人,某種灼熱的東西在胸腔裡翻攪。
不過是捕魚罷了。
若非帶著這群累贅尋找營地,他們早該滿載而歸。
海浪在腳邊碎成白沫。
他們捲起袖管,踏進淺灘,動作裡帶著職業性的篤定。
岸上的目光像粘稠的蜜,無聲地貼在他們背上。
花少團的成員們握著串魚的樹枝,眼神卻飄向海邊——那場徒勞的撲騰已成默劇。
半小時前,他們尚對嚮導存有敬畏;此刻卻只想起那個潮溼漏風的山洞,以及程陽沉默收網時手腕穩定的弧度。
遠處水花亂濺,人影起伏如笨拙的水鳥。
直播間的彈幕滾過一片嬉笑:
“這撲騰架勢,是在和海浪跳探戈?”
“教練的尊嚴正在溺水——”
“魚影都沒見著,倒把自己澆透了!”
“聽說嫌貴?這下可好,連價碼都沒得談了。”
當兩人拖著溼透的褲腿走回沙地時,夕陽正把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狼狽。
四隻手空空垂在身側,指縫間只淌下海水。
所有竊竊私語驟然沉寂。
但無數道視線早已刮過他們通紅的耳根,剝開那層職業徽章般的鎮定。
花少團有人別過臉,肩線微微發顫;有人低頭撥弄火堆,炭火爆出細碎的噼啪。
羞憤燒灼著喉頭。
他們盯著遠處那個清點歐元的背影,牙關緊咬。
——若不是他。
若不是他看穿巖洞的隱患,若不是他撒網時從容得像在摘取果實,若不是他定下那個傲慢的價格……
海浪在身後反覆吞吐著泡沫,像一聲漫長的、潮溼的嘲笑。
在眾人眼中,程陽不過是個空有皮囊的繡花枕頭,能成甚麼氣候?
這念頭早已在他們心底紮了根。
兩位教練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小子細皮嫩肉,所謂華夏易學不過是裝神弄鬼的伎倆,就算偶爾言中,也不過是運氣使然。
他們雖已筋疲力盡,但多年野外錘鍊的身板仍在,對付這樣一個文弱書生,難道還需猶豫?
不如就此出手。
只要壓住程陽,那些鮮魚和木屋,便盡歸他們所有。
心意已定,兩人邁步向前,目光如刀直刺程陽所在之處。
四周忽然靜了一瞬。
“好重的煞氣!”
“這是要去找程陽的麻煩?”
“別衝動啊……現在招惹他可不是明智之舉。”
“兩位教練是不是昏了頭?這時候還想著爭搶?”
“自己討不著便動手奪?這便是他們的作風?”
“程陽此刻怕是在想:禍事上門了。”
楊蜜見那兩人神色陰沉,倏然起身欲攔。
辛子蕾卻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別急,程陽的底子你還不清楚?”
她絲毫不擔心程陽會吃虧。
那兩個教練看似魁梧,實則早已是強弩之末。
尤其是那女教練,如今恐怕連自己都未必能敵得過。
楊蜜眼中浮起一絲疑惑:“你怎知他體力深淺?”
辛子蕾頰邊微熱,險些說漏了話。
“這幾日吃住安穩,體力自然恢復得快。”
她語氣平靜,餘光悄悄掃過楊蜜,見對方未起疑心,才繼續道,“我們先靜觀其變,若真有不妥,眾人一齊上前便是——難道還制不住他們兩人?”
話音裡帶著北地特有的爽利勁兒,彷彿隨時可挽袖相助。
楊蜜聞言,稍稍安下心來。
此時程陽已抬起眼,正正迎上那兩道逼近的身影。
男教練揮拳撲來,口中喝道:“趁人之危斂財,卑鄙之徒!”
即便動手,也需扯一張冠冕堂皇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