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程陽舉起手中那份混合餌料,目光堅定:“靠它,一定能引來魚。”
大家互相交換眼神,臉上寫滿懷疑。
直播間的觀眾也被這幕弄得困惑不已:
“這是甚麼情況?!”
“我沒看錯吧?!”
“真的能行?這麼神奇?”
短暫的寂靜後,螢幕驟然被驚歎刷滿——
方才眾人幾乎都已放棄希望,畢竟餌料投下後,水面始終平靜無波,不見半分動靜!
眾人手中連半截釣竿也無,僅憑那幾捧餌料,如何能引得游魚上鉤?這念頭剛掠過心頭,眼前景象卻驟然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水波之下,竟似有無形的號令驟然響起——三五尾魚先是從幽暗處現身,繼而十數條、數十條……各色鱗光劃破水面,如赴盛會般從四面八方向這淺窪匯聚而來。
青褐相間的石斑擺尾從容,燦若金箔的黃鯽穿梭如箭,披著靛藍霞衣的青衣魚搖曳生姿,彷彿整片水域的精靈都收到了某種秘而不宣的邀約。
魚群越聚越密,竟在水窪中旋起斑斕的渦流。
它們爭相觸碰那些散落的餌料,鰭翅相擦,水花輕濺,全然不顧自己已踏入人為劃定的疆界。
岸上的人們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忘了節奏,彷彿目睹一場違反常理的盛大獻祭。
程陽眼底映著粼粼波光,心中默數的時間恰至分際。
他俯身抱起備在草叢間的石塊,導演王導猛然回神,一聲低喝帶著眾人擁上前去。
壘石封口的窸窣聲裡,最後一線水道悄然合攏。
窪成了甕,魚成了客。
有年輕場務恍惚著抬手輕掐臉頰,溫熱的痛感確認了這不是浮光掠影的錯覺。
姐姐們早已蹲在岸邊,笑音如濺起的清露:“往後幾日,腸胃可要有福了!”
“快瞧瞧究竟邀來了多少貴客?”
遊影交錯,數不清的銀梭在丈許見方的水域裡織著 ** 的網。
這個說約莫百尾,那個道恐怕不止,最後紛紛揚揚的數字落在百五十條上下。
程陽唇角掠過極淡的滿意——餌香所及不過二十丈方圓,此般收穫已是自然慷慨的饋贈。
“現吃現取,活水養鮮。”
辛子蕾話音裡漾著灶火般的暖意,彷彿已看見蒸汽氤氳裡舒展的蔥姜與銀白魚身。
只是歡喜稍定時,也有人望著石壘的邊界輕聲問:“這般露天敞著的寶庫……真能守得安穩麼?”
導演凝視著石潭中游弋的魚群,胸口湧起一陣驚濤駭浪般的震動。
短暫的欣喜過後,憂慮便如潮水漫上心頭——若再來一場前夜那般暴烈的風雨呢?狂風足以掀翻這些勉強壘起的石塊,海水一旦倒灌,所有鮮活的銀鱗都將隨著退潮消失於茫茫大海。
即便只是每夜的漲潮浸泡,也足以讓脆弱的石牆崩塌,數小時的心血便付諸東流。
“這話在理。”
眾人聞言紛紛頷首。
荒島的脾性向來難以捉摸,方才還是烈日灼沙,轉瞬便可能暴雨傾盆。
這些魚獲來得不易,雖說程陽捕撈時看似從容,可其中艱險每個人都看在眼裡。
未來的口糧絕不能寄託於這方臨時圍起的水窪。
幾位女嘉賓交換了眼神,都讀懂了彼此眼中的認同。
“得把魚全部轉移到岸上。”
程陽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某種篤定。
唯有切實握在手中的,才算真正的擁有。
於是人們捲起袖管,踏入微涼的海水,開始在石縫間追逐那些滑溜的影子。
“海島東側已經放晴了,只是救援船的訊息……”
導演壓低聲音對程陽說道,眉間蹙起深深的溝壑。
若等待漫無止境,那麼食物與淡水便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作為節目總負責人,王導此刻如同踩在燒紅的鐵板上——這些工作人員與嘉賓皆由他帶來荒島,任何閃失都足以終結他的職業生涯。
“導演寬心,眼下吃喝不愁,棲身之所也已完備,撐過十天半月並非難事。”
程陽遞過一枚洗淨的野果。
導演接過果子,重重拍了拍年輕人的肩頭:“多虧有你。”
至少這個選擇沒有錯。
倘若暫時忘卻被困荒島的窘迫,此間光陰竟有種意外的安寧。
所有捕獲的魚被集中處理,今夜註定是烤魚的盛宴。
歸程途中人們商議著儲存之法——若尋不到合適的容器,便製成魚乾懸於通風處。
暮色四合時,營地飄起炊煙。
辛子蕾自然成為廚房的主宰。
即便灶臺只是三塊黑石壘成,她指尖流轉的魔法仍能讓簡陋化作豐盛。
眾人穿梭幫忙,洗切串烤,默契如經年共事的樂團。
空地被篝火照亮,鐵枝穿起的魚在火焰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時濺起細碎的金星。
鹹香混著煙燻氣息纏繞著每個人的鼻尖。
“子蕾姐這手藝……絕了!”
第一口咬下時有人忍不住驚歎。
野生海魚的鮮甜在火焰催化下迸發出原始而濃郁的滋味,每一絲纖維都飽含海洋的饋贈。
隔著螢幕,無數觀眾默默嚥下了口水。
“這簡直是視覺與精神的雙重暴擊。”
某條彈幕幽幽飄過。
程陽的捕魚技藝令眾人驚歎不已。
在如此艱難的環境裡,他竟能收穫滿筐鮮魚,宛如古時垂釣的智者再現。
圍觀者中響起陣陣感慨,先前那些質疑的聲音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欽佩與讚歎。
篝火旁,烤魚的香氣隨風飄散,金黃的魚皮滋滋作響,油脂滴落在火堆中激起細小的星火。
這樣悠閒的景象,哪裡像是在荒島求生,分明是一場林間野趣。
正當眾人沉浸在這份難得的安寧時,遠處的樹叢忽然傳來窸窣的響動。
那聲音雜亂而突兀,像是腳步踩過落葉,又似枝葉被甚麼東西撥開。
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不約而同地靠攏在一起,目光警覺地投向聲音的來處。
幾位女伴下意識地攥緊了身旁人的衣袖,低聲猜測會不會是野獸出沒,或是更令人不安的存在。
樹影晃動間,一群人影踉蹌著從林中顯現。
待看清來者面容,導演率先驚撥出聲——那竟是此前分道而行的奧克多船長和他的隊伍。
只是此時他們個個衣衫襤褸、神色疲憊,與記憶中那群意氣風發的探險者判若兩人。
更令人意外的是,兩位隨行的野外生存教練也跟在隊伍末尾,面色窘迫,眼神躲閃。
兩相對比之下,程陽這邊整潔的木屋、溫暖的火光與瀰漫的食物香氣,彷彿成了另一個世界。
那些外國人直勾勾地盯著架上焦香的烤魚,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懊悔與羨慕交織在他們臉上——早知如此,當初何必選擇另一條路。
而兩位教練則默默別開視線,火光映照下,他們的臉頰隱隱發燙。
程陽與導演交換了一個眼神,緩步上前:“奧克多船長,你們遇到甚麼情況了?”
眼前這群人衣衫凌亂、神色憔悴,顯然經歷了不小的磨難。
奧克多船長面露窘迫,低聲道:“我們躲避風暴的那個巖洞……在風雨最猛烈的時候塌陷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那樣龐大的洞穴,看上去堅不可摧,竟會在風暴中崩塌?這實在出乎意料!
他們原本都以為,那樣的天然巖窟應當是島上最穩妥的避難所。
透過奧克多船長斷斷續續的敘述,大家才逐漸明白——他們的洞穴另一端竟與海岸相連,而洞穴所處的位置恰好是颱風正面登陸的地帶!
“怎麼會……”
幾位女嘉賓不約而同地掩住嘴唇,眼中滿是後怕。
僅僅聽著描述,便能想象當時的危急情形。
她們此刻所在的方位與那個巖洞恰好相對,即便在相對較遠的此處,那一夜眾人也已感受到逼近的威脅,更何況是身處颱風中心的洞穴?連那樣穩固的天然結構都難以承受,實在令人背脊發涼。
此刻,每個人心中都閃過相似的思緒:一是為這突如其來的險境感到凜然,二是暗自湧起一陣慶幸——幸好當初沒有聽從那兩位野外指導員的建議留在洞中。
否則,此刻陷入絕境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風雨肆虐的那晚,察覺到異樣的大部分人在巖洞徹底坍塌前逃了出來,但仍有人受了輕傷。
他們在狂風暴雨中輾轉尋找遮蔽處,待到風浪漸息,才發現隨身物資已遺失大半。
倉促逃生時無人能攜帶行李,如今連最基本的食物都成了難題。
島上雖有野果與椰汁暫解飢渴,卻終究無法填補轆轆飢腸。
他們拖著虛浮的腳步在島嶼間艱難移動,直到一陣焦香隨風飄來。
起初眾人以為這是飢餓所致的幻覺,順著氣息摸索前行,才驚覺那誘人的香味真實存在。
此時他們已餓得渾身發軟,而程陽一行人卻正圍坐火堆旁,不緊不慢地翻烤著海魚。
目睹這番情景,在場的工作人員與王宇心底不由升起一絲僥倖:當初選擇跟隨程陽離開,確實是正確的決定。
與這些外國同行此刻的狼狽相比,他們的處境幾乎可以稱得上從容。
恐怕很少有流落荒島的人,能過得像他們這般安穩了。
那些空腹已久的外國隊員,目光早已被火光上滋滋作響的烤魚牢牢吸引。
對於已經一天一夜未進熱食的他們而言,這香氣無疑具有致命的 ** ,有人不自覺地喉結滾動。
奧克多船長將同伴們的反應看在眼裡。
儘管臉上發燙,但現實迫使他不得不再次向這位年輕的華夏領隊開口。
他清楚,如今眾人所能依仗的一切都繫於這個年輕人的決斷。
要想分得食物,必須得到他的准許。
“程陽先生……我實在難以啟齒,可眼下這情形……能否請您再幫我們一次?”
奧克多船長語氣懇切,目光中帶著期盼望向程陽。
與此同時,直播間的討論再度沸騰,無數留言飛速掠過螢幕。
天光映照下,那群人的形容著實駭人,彷彿遭了天譴一般,面目焦枯。
“先前譏誚程陽的,此刻不該賠個不是麼?”
直播間的字句滾動得快。
眾人瞧見程陽手中那串烤魚時,眼底的光驟然亮了——那是餓極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心下不免有些複雜的快意,卻又摻著幾分不忍。
到底都是落難的人。
但立刻有人提醒:絕境裡的人心,從來深不可測。
是了,莫忘他們早先那副嘴臉。
秦蘭在鏡頭那側輕笑,喚熱芭:“妹妹,來幫我照料老公。”
會動手麼?許多人屏息。
可細看便知不可能:外邦旅人已疲憊得形神俱散,而程陽這一邊,個個神氣清明。
程陽會施以援手嗎?
奧克多船長看上去似有幾分厚道。
但難說。
這等關頭,最忌試探人性。
想他們起初何等倨傲,再看眼下這般光景,確教人慨然。
程陽會如何選?他若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