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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陣陣歡呼聲中,程陽被一次次拋起,彷彿成了銜接海天的一葉輕帆。
“大家快放我下來吧,真受不了啦!”
程陽又是感動又是無奈,再晃下去,他可真要暈頭轉向了。
“中國人幫我們造了橋,今天又救了娃娃,這份恩情,我們該怎麼還才好啊!”
一位老漁民抹著眼角,聲音沙啞地喊道。
幾位能說華語的漁人攥緊程陽的手,言辭雖有些生澀,卻句句發自肺腑。
“恩人,您怎麼稱呼?”
程陽不假思索地應道:“我來自華夏,名叫雷風。”
異國的友人們神情茫然,但同行的姑娘們卻相視一怔——從前程陽每回援手他人,總報上“雷鋒”
這個名字。
這細微的習慣,無聲地映照出他心底對奉獻的敬重,與生俱來的溫良。
直播畫面中,觀者的心潮終於徹底奔湧:
“程陽當真做到了!這便是在眼前的英雄!”
“太撼動人心!比任何傳說都真切,這可是親眼所見的壯舉!”
“細看回放!程陽返程時特意緩了竹竿的節奏,生怕驚擾孩子!”
“從今往後,程陽就是這些孩童記憶裡最明亮的光。”
“孩子們也這般堅韌!在浪裡支撐了這樣久,還能配合施救!”
“方才緊張得呼吸都凝住了,此刻總算能舒一口氣!”
“一切平安,便是最圓滿的結局!”
隨後,眾人的目光聚向程陽那句回答:
“自稱雷鋒的剎那,境界全然不同!這原是刻進血脈的傳承。”
“特意言明‘華國人’,這份自豪何其深沉。”
“不想竟是他的慣例——先前在異邦救人亦是如此應答。”
“行善不圖留名,只留精神,這便是華夏的氣度。”
“獨竹漂這手藝真是絕了!誰曾想古老技藝能扭轉危局?”
“如今終於可靜心回味,方才連指尖都在發顫。”
“行家已有定論!這般海上馭竹的功力,無疑是宗師手筆!”
字幕如流掠過,直播間的熱度節節攀升。
總導演王導望著後臺躍動的數字,眼含笑意:“程陽總是締造奇蹟。”
他迅速凝神,救援直播雖已圓滿,接下來的晚會才是重頭。
“即刻安排專人對接程陽,保障後續安排萬無一失。”
王導向團隊鄭重交代,此刻的程陽已是臺裡矚目的焦點,亦需悉心護持。
回溯救援時分,現場眾人仍心有餘悸。
當漁人無計可施、絕望漸濃之際,程陽毅然向前的姿態,恍若破開陰雲的一縷晨曦。
他乘竹踏浪,將傳統絕藝化作救贖的舟楫,於怒濤間書寫下一段鏗鏘傳奇。
“這哪是人間事,分明是話本里的江湖畫卷!”
“獨竹漂在他足下宛若通靈,連翻騰的碧波都成了襯景!”
“程陽此番出手,怕是要讓這門非遺技藝傳遍四海了!”
節目組眾人圍在屏前,感慨不絕。
“程陽今日這獨竹漂,真是天賜的靈光!”
場記小王合上手中的筆記,語帶讚歎。
道具組的老張深有同感地點頭:“從前總覺得川劇變臉和舞龍舞獅已經夠精彩了,可今天親眼見到海上救援的場面,才明白甚麼叫真正的震撼。
程陽踩著那根竹竿救人的身影,到現在我想起來還覺得像做夢一樣。”
“導演之前還擔心話題不夠熱,其實根本多慮了。”
運營小李把手機螢幕轉向眾人,熱搜榜單清清楚楚,“你們看,#程陽獨竹漂救人#已經衝到第一位了,閱讀量還在不停往上跳。
一口氣救下五個孩子,這樣的事蹟,想不被關注都難。”
錄音師老趙也湊過來笑著接話:“他要是這都不火,網友們恐怕第一個不答應。
這簡直就是活生生的英雄故事,比電影還動人。”
“好了,先別光顧著聊,直播還沒結束呢。”
監製老周出聲提醒,大家這才陸續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岸邊的圍觀人群漸漸散開,但科爾馬納村的村民們卻仍舊圍在程陽身邊,遲遲不願離去。
他們緊緊握著程陽的手,目光裡滿是誠摯的謝意與敬重,一再邀請他去家中做客。
程陽溫和地解釋劇組還有拍攝安排,村民們這才勉強作罷,卻仍反覆叮囑:“有甚麼需要幫忙的,一定告訴我們!您是我們全村的恩人!”
若不是程陽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此刻的村莊恐怕早已被悲傷籠罩。
“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才好……”
一位老漁民聲音微微發顫,佈滿風霜的手輕輕抖動著。
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海邊,拿不出甚麼珍貴的禮物,滿心的感激堵在胸口,不知如何表達。
程陽微笑著寬慰道:“孩子們都平安無事,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望著村民們樸實而真摯的面容,程陽心裡也湧起一陣暖意。
站在他身旁的幾位姐姐更是眼眶微溼,被這份純粹的情感深深打動。
見村民們仍堅持要表示心意,楊蜜忽然靈機一動:“大叔,您家裡有今天剛打上來的魚嗎?”
漁民們先是一愣,隨即連連點頭:“有、有!天天出海,魚多的是!”
“那就太好了!”
楊蜜眼睛輕輕一彎,露出俏皮的笑容,“我們今晚正打算烤魚呢,如果真想謝謝程陽,不如就送幾條魚給我們當晚餐?”
“這主意好!還沒嘗過本地剛撈的鮮魚呢!”
秦蘭立刻笑著附和。
“是啊,正好缺食材!”
其他幾位姐姐也紛紛點頭贊同。
領頭的村民卻有些猶豫,看向程陽:“只送幾條魚……這會不會太輕了……”
程陽認真地點頭:“對我們來說,這就是最合適的禮物。
魚在你們看來平常,我們收下,彼此都踏實。”
“好!我們這就去挑最鮮活的!”
村民們快步轉身離開,姐姐們互相看了看,會心一笑。
“他們太實在了,一點心意都不肯收的話,反而讓人過意不去。”
楊蜜笑著望向程陽,“你不會覺得這樣處理太隨意吧?”
程陽轉頭看向辛子蕾,嘴角揚起:“當然不會,今晚的美味可全靠子蕾姐了。”
“交給我吧!保管讓你們吃得停不下來!”
辛子蕾利落地捲起袖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經過下午這場 ** ,大家一致決定今晚就留在岸邊準備烤魚,不再冒險下海了。
黔北的湖水在暮色裡泛著細碎的銀光,楊天華獨自坐在岸邊石上,指尖夾著的煙已經積了長長一截灰。
他望著湖心——那裡只有兩三道身影在竹竿上搖晃,顯得伶仃而寂寞。
獨竹漂這門功夫,要的是自幼磨出來的平衡,要的是經年累月與水相處的默契。
如今肯沉下心學的孩子,一隻手數得過來。
就連自己的閨女楊柳,練了這些年,也只能算勉強中游。
他不是沒試過招新。
海報貼過,講座辦過,甚至求過地方電視臺給段宣傳。
可年輕一輩的眼睛早被螢幕裡的光影占滿了,哪還容得下一根竹竿、一片湖?家長見了那訓練時的辛苦,更是搖頭便走。
煙燒到了底,燙了手他才猛然回神。
難道這千年傳下來的東西,真要斷在我這一代?
他怔怔盯著滿地菸蒂,心頭像壓著塊浸透水的青石。
“爸!你快來看這個!”
楊柳舉著手機從後面小跑過來,螢幕的光映亮了她興奮的臉。
楊天華眉頭一擰:“又偷懶?早上的基礎動作練完了嗎?老祖宗的東西要是丟在咱們手裡——”
“你先看嘛!”
楊柳把手機塞到他眼前,“看完保管你連話都說不出來!”
楊天華嘆了口氣,目光落到螢幕上——
海浪翻湧間,一道人影正踩著一根細竹破浪而行。
他背脊倏地挺直了,連燃盡的菸頭灼痛面板也渾然不覺。
畫面上那人借浪轉身、移重心、調姿態,每一個起伏都與水勢嚴絲合縫。
楊天華不自覺地向前傾身,喉嚨裡滾出一聲低低的:“這……這怎麼可能……”
“他是去救人的!”
楊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五個孩子被捲進海里,別人都不敢下,他就踩著這根竹子衝進去——全救回來了!”
她說著,眼眶有點發熱。
這些年父親為了這門技藝奔走的樣子,她看得太多,也看得太難受。
“這人……在哪兒?”
楊天華忽然抓住女兒的手腕,聲音壓得發緊。
影片裡那人的動作,不止是熟練,那是真正與水流共生共舞的境界。
是他教了二十年學生都未曾見過的境界。
“在國外。
這段是跨國救援時被人拍下的。”
楊柳往下划著螢幕,“他叫程陽。
不止獨竹漂,川劇變臉、舞獅、中醫、書法……全都有真功夫,還都拿了正經的認證。”
“再放一遍。”
楊天華掐滅了煙,幾乎把臉貼到螢幕上,“從頭放。”
他的眼睛緊緊追著那道海浪中的身影,像在漫長的黑夜盡頭,忽然看見了一盞燈。
浪濤間那道身影穩立竹端,將獨竹漂的力道與靈巧全然展現在眾人眼前。
螢幕上,“仙人下凡”
“俠客在世”
之類的驚呼層層疊疊掠過,評論區的文字如潮水般翻湧不息。
望著這一切,楊天華心底升起一陣久違的暖意——或許,這門古老技藝真能等到重煥生機的那一天。
“這身手也太漂亮了!原來獨竹漂是這樣的?我年紀大了怕是學不動,等我孫兒再大些,一定送他去試試!”
“活了幾十年,今天才知道獨竹漂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必須支援!”
“太厲害了!看完就想找老師學,現在還收徒弟嗎?”
“聽行內人說這功夫得從小打基礎,童子功少不了,入門可不容易。”
“悄悄問一句,二十五歲還算‘大齡兒童’嗎?求一個入門的機會……”
“剛搜到獨竹漂協會的電話了,有誰想一起去問問嗎?”
“跪求大神開班教學!學費已經備好了!”
“我家女兒整天活潑好動,送去學獨竹漂說不定正合適!”
“傳統絕活可不能丟!更不能被別人偷偷學了去!”
“各位,守護老手藝,就從瞭解獨竹漂開始吧!”
評論區不斷跳出的文字,讓楊天華的手指輕輕顫抖起來。
那些充滿驚奇與探尋的句子,像零星的火苗,落在他守了多年卻始終冷清的心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