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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裡,她覺得哪兒都比秦家村好。
吃得香,穿得暖,住得舒服不說。
還能經常見到李進陽。
簡直心滿意足。
吃飽喝足後,李進陽帶著秦京如回了住處。
這房子是李進陽前陣子想辦法“撿漏”得來的。
前主人是個老派人物,腦子不太靈光,在新社會也不知道收斂,仗著有錢整天耀武揚威。
前些日子被人舉報到了軋鋼廠保衛科。
小虎按李進陽的意思處理了一下。
現在房子掛在小虎一個七十多歲的窮親戚名下,明面上是正規分配。
實際上,自然落到了李進陽手裡。
手續上完全合規。
這房子雖然只有兩進,但佈置得十分雅緻,前主人是花了大力氣的。
而且地理位置比南鑼鼓巷更靠近繁華地段。
以後的價值不可估量。
李進陽對這份天降之禮很滿意,正好用來金屋藏嬌。
“這兩天你也別忘了熟悉上班路線,等熟悉了,我找時間給你配輛腳踏車,畢竟路有點遠。”
聽說有腳踏車,秦京如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眉頭。
“腳踏車多貴呀,二手的也要上百塊,就算自己攢零件組裝,也得幾十塊。進陽哥,你別為我花這麼多錢了。”
“我走著去上班就行,也沒多遠。”
“咱鄉下人走點路不算啥。”李進陽擺擺手,神色認真:“這哪成?聽我安排就好。”
“明天你就要進廠報到了,總得收拾得體面些。等會兒帶你去添置些東西。”他注意到秦京如只帶了件換洗衣裳。
若是現在回去取,來回折騰不說,明日就要上工,總不能給人留個邋遢印象。他李進陽在廠裡雖說得上話,但手下人也不能太寒酸。
秦京如沒料到他會考慮得這般周全,心頭莫名發暖,臉頰也跟著泛紅。“進陽哥,你待我這樣好...我會當真的。”她只當這是兄長對妹妹的照拂,心裡卻泛起細密的酸澀。
李進陽看出她的不自在,目光沉靜地望著她:“對你好需要理由麼?既然叫你來城裡,自然有我的打算。”
他暫時不打算挑明心意,生怕驚著這姑娘。凡事都得循序漸進,既要給秦京如安穩,也得護著她不落人口舌。
見他目光灼灼,秦京如耳根更燙了:“那...進陽哥會一輩子對我好嗎?”她生怕眼前溫暖皆是泡影,夢醒便煙消雲散,索性壯著膽子追問。
李進陽挑眉避開話頭:“別胡思亂想。既然來了就安心待著,往後自有安排。”
“趁現在得空,先給爹孃寫封信。就說你考進了針織二廠,把休假安排都交代清楚,好讓二老放心。”他記得秦家老兩口是如何疼閨女,當初不惜跋涉千里去四九城尋親。
想起那對淳樸老人,李進陽心頭髮澀,又將秦淮如暗罵一通。若不是她從中作梗,兩位老人何至於此?
秦京如含淚重重點頭,當即伏案寫就家書。李進陽尋了個往秦家村辦事的熟人,信便徑直捎了回去,省了郵局週轉。
當晚,秦老二夫婦便得知女兒真的進了針織二廠。
村裡不少人聽說秦京如要去針織二廠,紛紛上門打聽訊息。
見秦老二捏著信紙激動不已,眾人不禁感嘆:“秦老二,你可真有福氣!京如這孩子真爭氣,居然真進了針織二廠,當的甚麼崗位呀?”
秦老二熱淚盈眶,女兒總算熬出了頭。他看了眼信紙,自豪地說:“是縫紉流水線工人。”
“嚯!流水線工人,一個月少說二三十塊,將來要是升了級,這輩子吃喝都不愁了。”
聽著鄉親們的感慨,秦老二腰桿漸漸挺直,嘴上卻還謙虛:“哪裡哪裡,今兒個為慶祝我閨女找到工作,大夥兒都來家裡吃飯,我請客!”
秦老二滿面紅光。農村戶口能在城裡謀個體面工作本就難得,更何況是針織二廠這樣的鐵飯碗。請客慶祝再自然不過,他本就滿心歡喜,也想為女兒爭口氣。
雖說閨女是靠李進陽推薦才進的針織二廠,可要是沒真本事,廠裡也瞧不上。秦老二心裡跟明鏡似的,痛快得很。
不過秦家村向來有人歡喜有人愁。瞧見秦老二家張燈結綵的熱鬧景象,有人整張臉都黑成了炭。
第二天天剛亮,這人就給賈家寫了封信。
沒過多久,賈張氏便得知秦京如不僅進了城,還在針織二廠上了班。
她氣得雙手直哆嗦。
秦京如憑甚麼?
她兒媳婦丟了工作,還進了派出所,秦京如反倒得了好處,這個**!
賈張氏恨得牙癢癢,想到是李進陽安排的,連他也一併恨上了。她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冷哼一聲。
李進陽,你這有娘生沒娘養的混賬,毀了我們賈家,我非要讓你不得安生。
她特意挑王秋白洗衣的時辰,湊過去陰陽怪氣地念叨起來。
“哎,秋白,你怎麼還在這兒洗衣裳?李進陽在外頭鬧出那麼大動靜,你倒沉得住氣?”
賈張氏邊說邊擺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經過前些日子的糾葛,王秋白對賈張氏早無好感,頭也不抬地搓著衣服,語氣生硬:“我家進陽怎麼了?”
見王秋白果真不知情,賈張氏心中暗喜,臉上卻擠出愁容:“哎喲喂,你家進陽在外頭養著相好的呢!”
她添油加醋地說著始末,眼睛始終盯著王秋白的表情。卻見對方洗衣的手頓了頓,隨即冷笑:“我當甚麼大事。幫秦京如安排工作的事我早就清楚,有甚麼問題?”
她豈會看不出賈張氏在煽風**,根本不吃這套。
見王秋白全然不在意,賈張氏正暗自著急,卻聽對方故作關切道:“賈婆婆,有工夫操心進陽,不如多想想自家的事。眼瞅著入夏了,您家八口人可怎麼熬喲——”說罷突然掩嘴,“瞧我這記性,是七口人才對。”
賈張氏頓時瞪圓眼睛,氣得渾身發抖。她怎麼忘了,王秋白和李進陽根本是同一路人,專挑人痛處戳,明知秦淮如進去了還故意提這茬。
“秋白,你說話怎麼不過腦子?”
王秋白猛地擰乾衣裳,水珠全濺在賈張氏身上:“我說的都是實話。您要真想挑撥離間,趁早歇了這心思,不如多操心自家生計!”
話音未落便端著洗衣盆轉身晾曬,留賈張氏在原地直跺腳。
這殺千刀的,簡直欺人太甚!
可王秋白不接招,她也無計可施,只得嚥著唾沫悻悻離去。
雖說面上不動聲色,王秋白心裡終究存了疙瘩。待李進陽回來,還是忍不住追問:“進陽,秦京如究竟怎麼回事?滿院子都在傳閒話。”
王秋白低頭搓洗衣物,並未抬眼看向李進陽,語氣稀鬆平常。
宛若尋常夫妻閒話家常。
只是她手中動作的短暫停滯,讓李進陽察覺她內心並不平靜。
任憑王秋白平日如何通透,得知丈夫在外豢養年輕姑娘,此刻能強壓怒火已屬難得。
啪!
李進陽並未立即接話,點燃香菸拎過馬紮坐在她身旁,靜默注視著她浣洗衣裳。
不知過了多久。
王秋白被他看得不自在,將衣物摔進盆裡,沉著臉不說話。
李進陽碾滅菸蒂輕笑:聽誰嚼的舌根?
賈張氏,院裡好些人都在傳,說你將秦京如接來京城還安排了工作......王秋白語帶哽咽,進陽哥,她們說的可是真的?
真假與否......
王秋白自然心知肚明。
她所求的不過是李進陽後續的打算。
這番追問更源於內心翻湧的危機感。
須知秦京如與李進陽相識的時日遠勝於她。
二人共同經歷的往事也更紛繁。
王秋白與李進陽的姻緣帶著戲劇色彩,偶然相逢各取所需便領了婚書。
若論情意深厚......
短短數月光陰,連王秋白自己都不信。
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是搭夥度日更為貼切。
世間難得真摯情愛,痴纏糾葛更是鳳毛麟角。
李進陽不曾有,王秋白亦所存無幾。
他們之間,多是現實考量與利益交織。
二人皆是難得的務實之人。
王秋白唯恐秦京如重返四九城,會動搖自己正室地位。
這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李進陽前途光明,將來必定富貴顯達。
若已經上了車卻被人硬生生拽下來,任誰也無法坦然接受。
王秋白今天想要一個交代,或者說,一個承諾。
李進陽聽明白了。
他本就打算今天與王秋白攤牌說清楚。
遮遮掩掩,從來不是李進陽的作風。
他的想法很直接:我不會讓你吃虧,能接受就繼續過,不能接受也不必勉強,我會給你補償,我們乾脆地分開。
他行事向來帶著大男子主義。
妻管嚴?
在他這裡根本不存在。
“我和秦京如的事,你大概也打聽清楚了。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不該問的也不必再問。”
“本來只是想安置她,算是還了從前的情分。但陰差陽錯,害她名聲受損,她在村裡是待不下去了。”
“既然我把她帶回四九城,就不可能不管她。你明白吧?”
“……”
王秋白抿著唇,沒有說話。
她當然明白。
她並不傻,好歹也是高中畢業,自然聽得出他話裡的意思。
管?怎麼管?
孤男寡女,管著管著,說不定就管到床上去了。
“那我呢?”
王秋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也豎了起來。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
生怕李進陽下一句就讓她痛快地讓位,那可就糟了。
幸好,李進陽並沒有**子的打算。
啪嗒。
他又點起一根菸。
深深吸了一口,語氣隨意地說道:“你?你照常過你的日子唄。”
“以後我的工資都由你去領,每月一百來塊,全都歸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只要別太張揚就行。”
這是李進陽開出的條件。
明面上的錢全數交給她當生活費,安心做她的官太太,其他事不必多管。
咯噔。
王秋白的心猛地一跳。
喉嚨發乾。
每月上百塊?
雖然和李進陽結婚後從未缺過錢,想買甚麼只要開口,進陽從不猶豫。
可那和自己有錢終究不同。
王秋白工資不高,翻譯科普通職員,月薪不過二十多元。
若加上進陽那份……
她眼前彷彿冒出了無數小星星。
每月到手的錢,比八級技工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