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虎目落在他身上,冷聲道:“你身為臣子,目無國母。慫恿公主食葷,來人,革去他爵位,流放嶺南!”
兩個侍衛上前,杜河動也沒動。
“父皇,是女兒貪吃,不管二郎的事,您別怪罪他。”
長樂跪倒在地,泣聲向皇帝求情。
“是我貪吃,不關他們事。”
城陽滿臉畏懼,還是跟著跪下來。
兩個禁衛給他抱歉的眼神,探手抓住他雙臂,杜河怡然不懼,正色道:“原來陛下是不講理的人。”
“朕怎麼不講理?”
李二更有怒意,寒聲道:“毀瘠盡孝,是人倫大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毀瘠難道不應該?”
“那臣就要辯一辯了。”
“好好,你說。”
李二怒極反笑,禁衛適時停手。
“二郎,莫說了。”
長樂知道他倔強性子,急忙小聲哀求,杜河昂首道:“請問陛下,毀瘠盡孝代表孝行於外,讓人看得見孝行?”
“是。”
杜河沉聲道:“難道不形銷骨瘦,就是不孝嗎?”
“當然。”
“荒謬!”
李二剛要發怒,又被杜河打斷。
他指著長樂道:“皇后數次病重,長樂貼身照顧,未有半點懈怠。為研製新藥,她數日不眠不休。”
“若非臣強令休息,恐怕她早病倒。”
“如此行為,算不算孝?”
李二啞口無言,長樂是仁孝之人,皇后病危不能下床,便溺擦身都是她親手照顧,沒有半點偷懶。
“城陽殿下活潑好動,在立政殿守了數月,算不算孝?”
“皇后未病前,太子就日日探望,算不算孝?”
杜河一連串發問,震得李二說不出話,平心而論,皇后幾個子女,都對她極好,宮人有口皆碑。
“那也不能無視禮法!”
杜河反駁道:“自漢以來,天下推行孝道。有人墓前結廬三年,有人哭到吐血,其根本不在孝,而在舉孝廉。”
“是做給外人看,還是真心實意,難道陛下不清楚麼?”
李二沉默不語,他讀遍史書,常常看到有人守孝啼血,因此受刺史舉薦,一朝成為國家官員。
“至親離世不是一時枯瘦,而是漫長潮溼。”
“我們將來某一天,看到皇后喜歡的東西,想到皇后的話,心中會泛起酸楚和思念,這才是人的情感。”
“不是哭幾個月,餓到皮包骨。”
“這是自虐!”
皇帝神色黯然,不知在想甚麼。
杜河繼續道:“百善孝為先,論心不論跡,論跡寒門無孝子。生前服侍父母,死後何必拘泥行勢?”
“狡辯之言。”
“那我來問陛下。”
杜河沉聲道:“若是寒門百姓生前盡孝,死後是否要毀瘠呢?如果形若枯骨,地裡田誰來種?”
“答案是不會,所以才有論心不論跡。”
“那些熟知的孝子,哪個不是富貴人家。真正的百姓忙於吃食,誰能做到結廬三年,誰能做到啼哭嘔血?”
“可見毀瘠與否,並不能證明孝順。”
李二沉默不言,他體驗過民情,深知百姓疾苦。如果百姓不毀瘠就是不孝,實在有悖常理。
“長樂的身體,您應該清楚。”
“她需要精心調養,臣見到她時,她枯瘦虛弱。難道非要她病倒在床,才能證明她的孝心嗎?”
“本來皇家的事,臣不能插手。”
“文德皇后臨終前,曾託臣看顧她,她又是臣妻的子。臣不願意她生病,故強求她食葷腥。”
“臣不知皇后跟您說了甚麼,但娘娘慈愛仁厚,必不願看她如此。”
“您身為父親,應該比臣更愛她才是。”
“若長樂病在床榻,您可對得起皇后?”
李二渾身巨震,似乎想起甚麼。他沒有發怒,也沒有說話,只是腳步踉蹌,被張阿難扶著離開。
“能把父皇辯贏,你厲害。”
李承乾拍他肩膀,滿臉寫著佩服。
“小弟威武。”
城陽逃過一劫,滿眼都是崇拜。
杜河沒有說話,他不可能讓長樂受罰,即使那人是皇帝。他早就對這規矩不滿,說出來痛快至極。
“長樂,我過幾天再來。”
“嗯。”
長樂用力點頭,眼中滿是深情。
李承乾搖頭嘆氣,杜景昭這番強出頭,把自家妹子迷暈了,若不是在東宮,恐怕早投懷送抱了。
……
東宮這場風波,很快傳到朝野。
第二天朝會上,禮部官員斥責東國公無禮,請求嚴懲他。不過李二並未採納,反而下了聖旨。
提高皇子公主膳食,房玄齡等重臣都支援。
訊息傳到杜河耳中時,他在草廬中鬆口氣。
皇帝還是理智的,雖然沒有完全解禁,但好歹能見到葷腥。長樂城陽這些公主,不必忍受飢餓了。
不過他去東宮隱秘,沒人告狀李二怎會去?
“要去山莊了。”
杜河眉頭微皺,失去山莊情報,他對朝中動向抓瞎。皇后下葬昭陵後,他就該去見見武玦了。
……
皇宮一座偏殿內,兩人圍爐烤火。
長孫無忌臉頰消瘦,雙眼熬得通紅,不復往日富態華貴。旁邊李治臉色發白,比往日更顯羸弱。
“我們能烤火,還多虧東國公啊。”
“舅父,父皇沒有責怪他。”
“沉住氣。”
長孫無忌看他一眼,淡淡道:“不要只看表面,陛下是好強的人,杜河當面駁他,他心裡焉能舒服?”
“稚奴不明,還請舅父指點。”
長孫無忌解釋道:“你要明白人的心理,杜河代表太子。陛下不喜歡他,就連帶對太子有意見。”
“你母親去世後,他心中情感要宣洩。這個人不是太子,那自然是舅舅了。”
“稚奴明白了。”
長孫無忌起身,身上滿是素白。
“舅父很快要回朝堂了,稚奴,我們還有機會。”
……
在另一間偏殿內,一個滿頭華髮老者跪坐,他面容哀傷,哭得雙眼通紅,竟然是被貶的韋挺。
李泰跪在上方,臉色因吐血發白。
“韋公,咱們怎麼辦?”
“不管他們。”
韋挺伸出手烤火,低聲道:“長孫無忌想復出,就讓他復出。沒有他從中攪和,咱們奈何不了太子。”
“泰明白了。”
韋挺朝他拱手,又道:“殿下,您當前最要緊,還是討陛下歡心。陛下思念皇后,你常去他面前走動。”
“泰會照做。”
韋挺輕輕嘆氣,臉上皺紋舒展。
“服喪這一年內,你都不要有動作。陛下愛屋及烏,眼下只信任長孫無忌,咱們要等待時機。”
“好。”
殿外夜色沉沉,不見人煙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