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是國母,禮部有嚴格流程。
先是廢朝三日,除緊急軍情一切停擺。小殮由女官沐浴潔面,而後奉屍入棺,靈堂設在太極殿,百官日夜哭靈。
宮中釋出哀詔,天下臣民服喪。
杜河即是臣子也是駙馬,屬於五服第二等。按禮制一個月不許回宮,身穿喪服草鞋,在停靈大殿旁搭草屋住下。
草屋除了破席,連燈火都沒有。
好在他行軍多年,對此沒有不適。只是晚上寒冷難耐,長樂心疼他,偷偷派人送來暖爐,他才免於生凍瘡。
今日第二天,禮部官員排著班次。
杜河站在宗親班,位於親王之後,長孫皇后的嫡公主駙馬只有他一個,因此站在一眾駙馬之前。
身後是薛萬徹、柴令武等人。
沒過多久,李二滿身素服進殿,短短兩天時間,他鬍鬚滿面,神情極為憔悴,望著棺槨眼中帶淚。
“請為大行皇后舉哀。”
禮官長長唱喏,李二扶棺大哭。
“哭——”
禮部官員大聲唱喏,庭內庭外一片哭聲。
“嗚嗚嗚——”
身後一個大嗓門哭喊,杜河悲痛被攪亂,不由滿心嫌棄,薛萬徹這廝許丹陽公主,哭起來格外賣力。
十五聲後,禮官唱喏停止。
百官停止哭聲,杜河也抹去眼淚,原本皇帝也該停了,可李二扶在棺槨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涕淚滿面,再沒有皇帝威嚴。
“陛下——”
長孫無忌上前勸阻,剛開口說話,自己也忍不住落淚。禮官面容肅穆,示意其他人上前勸阻。
皇帝不止哭聲,下面就沒法進行。
“陛下,請為社稷保重龍體。”
張阿難硬著頭皮,上前勸阻李二。
“朕亦想停,奈何哀不能已啊。”
李二的話令人動容,百官也跟著低泣。張阿難默默退到一邊,沒過多久,庭內庭外又一片哭聲。
長孫皇后是賢后,百官真心實意。
皇帝在女色上,多有失德之舉,這麼多年來,多虧皇后壓制。朝中重臣直諫,陛下因怒殺人,也是皇后勸阻。
如果皇帝是無堅不摧的刀,皇后就是溫柔的刀鞘。
“母后母后……”
忽而一個聲音傳出,皇子班位那邊衝出一個人,李泰滿身素服,撲倒在棺槨上,哭得撕心裂肺。
這本是逾矩之舉,可誰也不好說他。
李泰哭得滿臉通紅,李二更加悲切。
“朕的觀音婢啊。”
“父皇——嗚嗚嗚——”
李泰跌在地上,抱著皇帝的腿痛哭。他胖臉全是涕淚,一股腦擦在皇帝衣袍上。
杜河站在殿外,看得直皺眉頭。
這廝也太噁心了。
他並非質疑李泰孝心,長孫皇后對子女極好,三個皇子無不親近她。可他這時候跳出,實有作秀嫌疑。
李承乾和李治要臉,還在皇子前面哭。
“朕的青雀。”
李二舐犢情深,抱著李泰痛哭。父子二人哭作一團,忽而李泰越哭臉越紅,張嘴哇一聲吐血。
“青雀!”
李二驚呼一聲,急忙扶住兒子。
眾人大驚失色,顧不得悲痛。
“快叫御醫,魏王殿下啼血了。”
岑文字大喊一聲,內侍亂做一團,急忙扶著他出殿。杜河看得真切,這廝嘴角沾血,雙目緊閉昏迷。
出了這亂子,後面草草結束。
夜幕降臨後,百官都回府。靈堂大殿旁,搭建數十草廬,在長安的皇子和駙馬,都住在草棚裡。
晚餐只有米粥,連鹽都沒有放。
寒風灌進草廬裡,帶來秋末涼意,杜河盤膝喝粥,暗自誹謗禮部。
他對這些禮很不耐煩,生前盡孝比甚麼都強,現在不吃肉住草廬露出痛苦,多半是給外人看啊。
李承乾也住草廬,就在他隔壁。
“殿下睡沒?”
杜河靠在牆邊,朝隔壁說話,這草廬四處漏風,根本不隔音,這兩日他無聊,都和李承乾閒聊。
最初李承乾不肯,憋久了也應他。
“沒有。”
李承乾聲音沙啞,顯然還在悲痛。
“李泰怎樣了?”
“沒甚麼事。”
李承乾聲音帶著情緒,道:“御醫看過了,說是傷痛過度,引發氣血翻騰。父皇讓他回殿休養了。”
“這廝真愛顯啊。”
杜河長嘆一聲,清楚李泰目的。
那邊久久無聲,許久李承乾才道:“我是不是該表現的痛心點。”
“不必。”
杜河挪了挪,把暖爐藏在身下,又道:“娘娘生前你盡過孝道,你不是愛顯眼的人,何必勉強自己。”
“我明白了。”
“長樂身子如何?”
杜河轉移話題,按禮制他不能和公主見面。長樂雖然沒住草廬,但在簡陋偏殿,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
“皇妹有些憔悴,不過身體無礙。”
“噤聲。”
這時周圍傳來腳步聲,巡邏甲士過來了。葬禮期間皇子不許和外臣私會,被御史抓住要彈劾大不孝。
杜河不再說話,裹著乾草沉沉睡去。
……
長孫皇后墓地在昭陵附近,工部如火如荼挖山。李二給足她哀榮,賜諡號文德皇后,親攥碑文。
杜河遵循古禮,朝夕在靈堂哭喪。
直哭到他心煩意亂,總算熬過殯期。
十月二十九日,杜河出宮回府,文德皇后下葬前,長安不得嫁娶。街中行人肅穆,店鋪掛著白布。
即使京中權貴,也只敢在府中飲酒。
東國公府同樣掛白布哀悼,府中搭了草棚,當做杜河住所。小蓮跟長樂在宮中,雲姬雨姬照顧他。
“快打水來。”
這一個月來,杜河渾身是灰。
在浴室清洗乾淨,他才渾身舒坦。
“公子辛苦了。”
雲姬柔聲說著,俯身替他修面,鬍鬚不能刮掉,但可以簡單修整。雨姬伸出雙手,在他肩胛按摩。
“你們在這還習慣嗎?”
“我們很喜歡這。”
“那就行。”
杜河閉上雙眼,兩個俏生生的美人在身邊,惹他一身火氣。不過還在殯期,他強行忍住慾火。
“可有信來?”
“有,都在書房。”
杜河修整完畢,轉身進了書房。
在宮中不能處理私事,信來了半個月了。一封兩府發來,彙報造船進度,另一封是揚州,李錦繡囑他小心。
另一封萊州發來,李籍三人彙報航線進展。
杜河一一回信,猶豫是否要去山莊,商會和黑刀八成扯往揚州,但即便如此,那裡還有不小勢力。
那是留給他的助力,目前是武玦掌權。
“罷了,以後再說。”
發生的事情太多,他暫時不知如何面對武玦。這位前世女帝聰慧狠辣,如果不能征服,就會引來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