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時分,福船破浪進海。
東海附近多礁石,夜間不好停留。福船停在掘港河口,水手去找漁民換食物,一行人就夜宿船上。
今日是大晴天,入夜後繁星漫天。
“大兄,入夜了。”
李籍十分好學,連連催促他。
杜河命人取來包袱,帶著倆小子去甲板,水手們都睡去,甲板上掛著油燈,韋德滿臉好奇跟著。
“籍兒,你可識得北極星?”
“就是那顆。”
北極星又稱天樞,唐人都很熟悉,他隨手就指出來。
“來。”
杜河開啟包袱,讓他左手握方板,右手拉直繩索,方板下沿對著海平面,眼睛直視方板上沿。
“木板和北辰對齊否?”
“差點兒。”
杜河取出大板,讓他重新牽著。
“現在呢。”
“齊了。”
“放下吧。”
杜河從他手中拿過木板,笑道:“記住這塊板子,明日我們還用。”
李籍全程懵懂,追問道:“大兄,這是甚麼意思?”
“以星定方向。”
杜河在板子上劃痕標記,解釋道:“北極星不會動,海平線亦不會動,星高一指,地移百里。”
“星星不動正常,可海水有浪呀。”
韋德也插口道:“公爵大人說笑了,人眼睛能看多遠,您說星星高一些,地上就偏移百里,小人從未聽說。”
“是啊,大兄。”
杜河見他們不信,悠悠收起星板。
“韋德修士,我們打賭如何?”
“怎麼賭?”
韋德一臉不信,嘿嘿壞笑著。
“十貫賭注。”
“可以。”
韋德笑容滿臉,聳聳肩往後走,留下嘚瑟聲音:“我從沒聽說過,公爵大人,您輸定了。”
第二日天亮,福船奉命北上。
直到夜幕時分,福船停靠在海岸,杜河派人去打探,得知在楚州鹽城附近,便答應今夜嘗試。
入夜後甲板,李籍照樣牽星。
方板還是昨夜的方板,上面指痕猶在,李籍手臂伸直,盯著方板不說話,李戰和韋德催促。
“怎麼說?”
“小……小了。”
“讓我來。”
韋德按耐不住,接過牽星板對照,他臉色微變,眼中震驚無比。
杜河早有預料,悠悠道:“我沒說錯吧,星高一指,往北百里,若在海中,可以以此判斷方向。”
“此為——過洋牽星術!”
李籍臉色變幻,這給他造成極大衝擊,李戰目瞪口呆,韋德修士更是噗通一聲,跪在杜河面前。
“噢,您是東方的神明。”
“我不是神明。”
“以星觀地,您就是神明,請收下我吧,我願意做您最虔誠的學生。”
“給錢。”
“好吧,您確實不是神明。”
從韋德處贏得一筆錢財,杜河才去睡去,等他半夜醒來,甲板上站著一人,李籍仍在玩牽星板。
這好學小子,試圖窺天了。
……
兩艘船第二天返航,回去卻是逆風。鬥艦無法繼續跟著,停在沿海鹽場,福船逆風航行,吸引無數目光。
杜河站在甲板,江風吹動衣袂。
“大兄,星象如何學?”
說話的是李籍,他這趟大開眼界,對身處世界充滿探索欲。和他相反是李戰,那傢伙聽不懂乾脆不聽。
“貪多不厭,你先熟悉航海。”
杜河全靠前世經驗撐著,星星認不得多少,他又笑道:“將來若有機會,我把李淳風抓來教你。”
“好。”
李籍聰明伶俐,又問道:“觀星可知南北,那如何辨明東西呢?”
杜河沒有回答,經度需要按照時差判定,前世高中生都能做到。在這沒鐘錶的時代,這一點千難萬難。
“韋德修士,西蒙特如何辨認?”
韋德輸了十貫錢,神情有些厭厭。
“靠地標。”
杜河點點頭,歐洲這會比大唐落後啊。
他摸摸李籍的頭,笑道:“有空來找我,我有很多東西教你。”
“好。”
杜河心中欣慰,經度需理解地球自轉一圈,李籍有算術天賦,而且很聰明,應該能明白原理。
李戰不學無術,他基本不抱希望。
回到揚州後,福船停在船廠碼頭,工匠們大聲歡呼,慶祝出海成功。
林班頭看著船,眼中滿是欣慰。
“國公爺,您給取個名吧。”
“就叫通遠。”
“好好,小人明日就寫上。”
在船廠討論著細節,杜河帶著李籍回城中,部曲各自解散後,兩人鬼頭鬼腦,在內宅前遲疑。
“大兄,我還是回去吧。”
李籍縮縮腦袋,大兄傷還沒好,就在船上飄了四天,阿姐定然生氣。
“有難同當。”
杜河拎著他脖子,門口兩個部曲憋著笑,低聲道:“國公爺要小心了,這幾天姑娘都在抱怨。”
“走吧。”
杜河輕咳兩聲,帶著李籍進去。
玲瓏端著水盆,從嶽菱紗房中出來,瞧見兩人進來,瓊鼻輕輕一皺。李籍喊句阿姐,她扭腰就走了。
“沒事,跟我來。”
杜河嘿嘿笑著,帶著李籍去書房。
旁邊一間屋子,傳來洛雨的聲音。這姑娘定也生氣,他才不觸黴頭。
“女人真麻煩。”
“傻小子。”
杜河笑著搖頭,低聲道:“若是無理取鬧,那自該訓斥她。可玲瓏是為我好,做人得分清好歹。”
“嗯,跟我娘一樣。”
“你這麼理解也行。”
杜河懶得解釋,他開始為李籍婚姻擔憂了,當初警告裴居業,不許帶他去青樓,以致他現在不懂風情。
“來吧,先給你上課。”
杜河放下瑣事,鋪開一張白紙。
“地球、包括我們看到的星星,都統稱為天體,天體都是圓形。比如熟知的太陽、月亮、北極星。”
“為何看上去這麼小。”
“因為距離。”
杜河看著窗外,悠悠道:“比如北極星,距離我們四百四十光年。也就是說,我們前夜看到的光,是東漢末年發出。”
“幾百年才到這?”
“對。”
李籍張大著嘴,陷入呆滯中。他不知道光一年能跑多遠,但絕對是天文數字,久久才感嘆一聲。
“宇宙浩瀚無邊啊。”
“這個你回頭跟李淳風聊。”
杜河見他恢復平靜,又道:“要想知道位置,需以地球為載體,十字定位法,也就是縱橫的中心。”
“南北為縱,東西為橫。”
“縱線以北辰星為標記,我們很容易知道。但橫線不明白,我們就不知道船在前進還是後退。”
李籍眼光發光:“那如何判斷橫線?”
“我以浪州和天山舉例,浪州日晷到午時,天山日晷才到巳時,皆因兩地相隔萬里,導致時辰差異。”
“那時差一刻,代表多少距離呢?”
“來來……”
杜河擼起袖子,難得遇到好學生,他發揮高中知識,對著他一頓灌輸,又列出經緯距離,聽得李籍驚若天人。
“篤篤——”
直到天色漸晚,屋外傳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