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一切,都他沒關係了。張柳接手都督府,他職責就剩造船。
孫伏伽回朝後,說他極其悲慘。
“足不落地,血肉模糊,精氣萎靡,虛弱至極。”
李二大為感動,賞賜了許多藥材。
又囑他保重身體,船廠的事不著急。
李裕全家流放,事情就此翻篇。不過也有壞處,長樂急得不行,要親自來江南,嚇得他急忙安撫。
六月天氣更熱,杜河坐在輪椅上。
洛雨身穿白紗薄裙,頭髮挽成糰子,她臉上無比認真,伸出白嫩雙手,在杜河腳底不斷按壓。
“新肉長出,可以走動了。”
“太好了!”
杜河一躍而起,腳底傳來不適感,但尚且能忍受。這一個多月殘疾人,玲瓏看得極嚴,他實在受夠了。
“別走快了。”
洛雨扶住他,抿著嘴低笑。
“你怎麼放羊似的。”
“誰讓你們不給吃。”
“那是你有傷。”
洛雨嗔他一眼,這人沒個正形,想到傷勢一好,自己就該交出去,不由捏著裙角,臉上泛起紅雲。
“看好菱紗。”
杜河沒注意到她,快步離開宅子。
嶽菱紗傷到肩骨,身體時好時壞,本想送到長安,又怕她受不得顛。薛明雪擅治骨傷,他想送去浪州。
張寒帶三十部曲,在門口等候。
這次護衛損失慘重,李錦繡擔憂,從長安調來五十人,都是精挑細選的漢子,戶籍在東國公府名下。
張寒勒著韁繩,杜河翻身上馬。
“手好了?”
“好了。”
那夜張寒隨黑刀在船廠,主人差點身死,他一直引以為痛,果斷從船廠脫身,寸步不離跟著杜河了。
“走。”
一行人走在街上,百姓投來敬畏目光。
這位大使來廣陵半年,殺了原本長史,殺了江都縣令,吳郡四姓被打殘倆個,實在兇名遠播。
揚子津船廠熱鬧非凡,將近三千人勞作。
張柳很給面子,上任後就送來工匠,同時傳令各地配合,歙州巨木運送加快,讓李環兒省心很多。
船廠目前李戰管事,徐知客從旁輔助。
技術上是李籍和韋德、林班頭等人負責,杜河趕到船臺時,李籍光著膀子,和他們上下忙碌。
他看見杜河,坐在船上招手。
“大兄,你腳好啦。”
“好了。”
杜河跳上船艙,李籍帶著他觀摩,樣船獲得成功,現在船廠造大福船。在金錢鼓勵下,進度非常快。
“這艘船長有十二丈,寬三丈,載百人不成問題,底部用歙州松木。”
杜河點點頭,跟著他下船艙,福船整體完成,工匠正在艙內上桐油,一些老匠敲敲打打,檢查船板硬度。
“隔水艙有十個,絕不會沉沒。”
李籍滿臉自信,他為此花費半年心血,人變得又黑又瘦,光是在揚子津試航,就不下百次。
“江水夠深麼?”
杜河敲敲船板,手中傳來反震。
“夠。”
李籍咧嘴笑道:“江水有兩丈深呢,這船吃水才一丈。將來我造出二十丈大船,才需疏通江岸”
“厲害。”
杜河笑著誇他,這小子不是話多的人,但談到海船,眼裡都在放光。
兩人在船上逛著,船頭設三角帆,船中兩道縱帆也安上。船尾建兩層房屋,是舵手水手的住處。
“會之字逆航了?”
“能走。”
杜河點點頭,這時期入海口近,揚子江寬四十餘里,跟海上沒區別。
李籍天天下水,調帆很熟練了。
“這船甚麼時候好?”
林班頭停下手裡活,笑道:“國公爺,您可是要出海麼?這福船都完工了,現在就能下水。”
“那準備下水。”
“好勒。”
杜河興奮莫名,揚子江再寬也是內水,跟真正大海有區別。是騾子是馬,還要去東海走一遭。
李籍拉住他,臉上猶豫不決。
“大兄,你傷剛好啊。”
“怕甚麼。”
“叫阿姐知道,籍兒要捱罵。”
“沒事。”
杜河哈哈大笑,拉著他上甲板,李籍受玲瓏諸多照顧,對她非常敬重,硬著頭皮喊人下水。
幾十根粗大纜繩砍斷,福船轟滑進揚子江。
船頭猛然揚起,杜河急忙扶住船艙。沒過多久,一艘近海救援船開來,李戰、韋德等人也登上福船。
張寒也準備登船,被杜河抬手攔住。
“暈船的別來了。”
“我要變海鴨子。”
張寒堅持上船,杜河只能隨他,自從新羅落海後,這漢子耿耿於懷,認為是他不在,才導致自己受傷。
部曲抬著東西上船,李戰頗為好奇。
“大哥,那是甚麼?”
“今夜就知。”
杜河哈哈一笑,江風吹在臉上涼爽,此時東南風起,西蒙特人和水手有經驗,快速調整桅杆縱帆。
“呼——”
風帆獵獵作響,福船順流而下。
揚子江出海口,距離揚州只有兩百里,福船裝了三角帆,速度更加快,預計今夜就能出海。
杜河回到艙室,李籍李戰二人跟進。
他盤膝坐在地上,從麻袋中取出一卷紙,兩人心中好奇,都探頭過來看。
“大兄,這是甚麼?”
“你們看呢?”
李戰撓撓頭,道:“我不認識。”
李籍跟著裴居業,多出入鴻臚寺,對地圖很熟悉,聞言笑道:“看著像大唐輿圖,又感覺不太對。”
“不是大唐。”
杜河支撐住身體,語氣非常鄭重。
“你可以叫它,萬國堪輿圖。”
“啊?”
“你找找看。”
杜河笑著鼓勵,他用毛筆畫的草圖,認不出來也正常。李籍趴在地板上,伸出手指一點點看。
“這是大唐,兩府,日本,西域諸國,南洋諸國……”
他說著說著,猛然驚道:“我們活在一個球上?”
“對。”
李戰嚇一跳,驚聲道:“那不得掉下去。”
“有重力。”
杜河丟擲一枚銅錢,等他落在地上,解釋道:“萬物引力,你可以理解為,大地在拉著你。”
李籍似懂非懂,李戰驚疑不定。
“害,先不說這個。”
杜河解釋不清,指著地圖道:“這是地球全部,空白的是海洋,唐人、日本人都生活在陸地上。”
“我們的目的,就是從這到這。”
他從東南角劃到東北角,正是揚州和兩府距離。
李戰後退兩步,一把抱住李籍。
“大哥,你不是妖怪吧?”
杜河哭笑不得,他這番話跟妖怪差不多,畢竟一個人再厲害,也不可能看到全世界,除非是妖怪。
“別瞎說。”
李籍瞪他一眼,他永遠相信大兄。
“這是仙人授我的知識。”
杜河有心嚇倆小子,隨便找個理由,又笑道:“今夜,大兄讓你們見識下,甚麼叫經天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