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天邊烏雲滾滾。
兩儀殿點著蠟燭,眾多大臣坐著,皇帝翻著文書,眉頭皺成川字。龍首原下悶熱,高士廉不停擦汗。
“傳下去。”
“諾。”
太監接過文書,先遞給房玄齡。
房玄齡臉色凝重,看完交給劉洎,劉洎臉色難看,隨後傳給高士廉,六部尚書,褚遂良等人。
直到所有人看完,李二才開口。
“揚州之事,你們怎麼看?”
房玄齡掌尚書省,沉聲道:“陛下,揚州距長安太遠,揚州爆發民亂,臣怕江南再起戰事。”
眾人臉色微變,這不是開玩笑。
江南本來就抱團,若非武力鎮壓,絕沒這麼老實。這事處理不好,江南又得打起來,國庫頂不住啊。
“房相多慮了。”
劉洎擰著眉頭,又道:“東國公曾在營州主政,府兵又是關隴人。區區幾千亂民,攪不起風浪。”
“劉卿所言有理。”
李二讚許點頭,跟他想的一樣。
劉洎得了誇讚,頓時有些飄然,道:“不過這事蹊蹺,李裕和東國公不合,又突然拒捕被殺,臣請嚴查始末。”
“老臣也贊同,而且他權攝揚州有僭越之嫌。”
高士廉顫顫巍巍開口,長孫無忌暫隱,他變成外甥在朝的代表。
李裕和長孫氏密切,豈能不明不白死了。
褚遂良道:“李裕四品高官,縱有罪也需大理寺審判,東國公擅殺大臣,臣請陛下嚴查此事。”
“是該嚴查。”
“臣贊同。”
眾人紛紛贊同,貞觀朝最高實權官才三品,四品長史很高了。如此草率的死亡,實在難以服眾。
李二沒有答覆,看向下首李道宗。
“任城王,你怎麼看?”
李道宗拱手道:“陛下,東國公權攝揚州,只為平定動亂。其一沒有開府,也急報長安了,按禮制不算僭越。”
“權宜之法,可以理解。”
房玄齡點頭,杜河在信中寫明,吳郡四姓民亂未定,他才權攝揚州。待新官到任後,他會立即交權。
李道宗又道:“按信中所說,李裕為報私仇,兩次縱火燒船廠,鼓動百姓作亂,實在罪大惡極,被誅也是應得。”
高士廉剛要說話,他又急忙補充。
“當然,這是東國公一面之言。臣請大理寺連淮南道監察御史去揚州,這事牽扯重大,目擊者眾多,定能查個清楚。”
“有理。”
李二點點頭,吩咐道:“令大理寺卿孫伏伽,連同御史臺去江南。是非曲折,朕要看個清楚。”
“諾。”
這詔令公平公正,大臣們全沒意見。
處理完這件事,房玄齡問道:“東國公權攝揚州,只是權宜之計。揚州剛經動亂,朝中該另派主官。”
杜河本職造船大使,不能長領揚州軍政。
褚遂良拱手道:“臣推薦滑州刺史高履行,其才情出眾,又有主政經驗,由他擔任長史州事可安。”
高士廉垂眸不說話,高履行是他兒子,他理應避嫌。
侯君集開口道:“臣覺得太子左庶子于志寧合適,其人才學出眾,又是名儒,最能安撫江南。”
“不妥……”
褚遂良開口拒絕,于志寧論學還行,跑去主政揚州,這不開玩笑麼?
李二嘆口氣,褚遂良推薦長孫無忌的人,侯君集推薦東宮的人,眼看又吵起來,連忙給房玄齡使眼色。
“諸君,聽我一言。”
房玄齡位高權重,兩邊人都停嘴。
他輕咳兩聲,道:“各位,調瀛洲刺史張柳去如何?此人剛正不阿,熟悉軍政,吏部對其評價很高。”
“就這樣決定。”
李二拍板做決定,張柳出名臭脾氣,跟哪個皇子都不親近,用來壓江南最好。
誰也沒提杜河調動,這廝的福船能逆風航海,現在是朝廷香餑餑,皇帝就指著他連通兩府呢。
張阿難站在門口,恭敬朝皇帝施禮。
“陛下,鄭國公家人報病危了。”
李二臉色一僵,朝臣也沉默下來,鄭國公魏徵在醫學院養病,數日前身體直轉急下,連御醫都束手無策。
“散了吧,朕去看魏徵。”
……
皇帝帶著太子進魏府,魏家人急忙相迎。李二擺擺手,魏徵長子魏叔玉,引著他前往魏徵臥室。
屋中一股藥香,魏徵昏迷不醒。
李二眼中一酸,頓時垂下淚來,魏徵七尺河北大漢,如今瘦如骷髏,眼窩深陷,頭髮花白乾枯。
魏叔玉俯身下去:“父親,陛下來了。”
魏徵吃力睜開眼,掙扎著要起身。
“恕臣失禮了。”
“甚麼時候,還講這個。”
李二親手扶著他坐起來,隨即向後揮手,魏叔玉和李承乾識趣退下,把屋子留給君臣二人。
李二見他模樣,心中一陣酸楚。
“朕還以為,你又要勸諫天子不臨臣第。”
“不勸不勸……”
魏徵搖著頭,眼中露出狡猾:“陛下去其他人的宅子,臣定然要勸。魏徵快死了,總要貪心些。”
李二擦著眼淚,笑道:“平日沒見你風趣。”
“那臣要保持形象,死了顧不上啦。”
“魏卿,能遇到你是朕的幸。”
魏徵無聲笑著,又嘆道:“臣以為天子需聖明,卻忘記天子也是人。魏徵能遇到陛下,才是人生幸事。”
李二又垂下淚,緊緊抓著他手。
“今後沒有你,誰來勸諫朕啊。”
“大唐人才萬千,陛下何須憂慮。”
魏徵寬慰著他,又輕咳幾聲道:“臣當了一輩子官,卻沒為後人謀福。我走以後,請陛下照拂他們。”
“朕曉得。”
魏徵說多了話,又陷入昏迷。
李二心中難過,替他掖好被子,緩步往外走。他走到門口回頭,望著這個臣子,如枯葉般凋零。
魏徵雙目緊閉,嘴唇微微顫抖。
“您是最好的皇帝。”
李二渾身僵硬,眼淚如決堤般流下。這個剛硬一輩子的臣子,用那張鐵嘴,說出最認可他的話。
……
天光朦朧,李二坐在太極殿上,下方是貞觀群臣,一道人影出列,他心中不喜,魏徵這刺頭又勸諫了。
然而——
這次魏徵朝他點頭,轉身走進晨光中。
“魏徵……”
“魏徵……”
李二抬手挽留,卻見他頭也不回。
魏徵越走越遠,直到身影消失。
一聲沉悶鼓聲,傳在他腦海中,群臣、光幕,眼前一切都消失了,李二回過神,眼前是熟悉的寢宮。
“是魏徵走了嗎?”
“回陛下。”
內侍聲音沉重:“一刻鐘前,鄭國公離世了。”
李二閉上雙眼,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