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圍滿甲士,裴巨攔在趙純面前,兩人顯然在鬥氣,但看到他提著的人頭,頓時僵在原地。
他們心中驚駭,誰也不敢開口,
李裕血肉模糊的人頭,在他手中晃盪——這位揚州長史,七州主官,以邊軍記功的方式被殺了!
“國——”
裴巨剛說一個字,聲音就啞下去。
“嘭。”
人頭掉在地上,滾落好幾圈,甲士見鬼一般,駭得齊齊後退。杜河擦拭手中血,神色冷酷無比。
“李裕拒不就擒,已被本官誅殺。”
“諾。”
“李裕鼓動大姓,縱火燒船,廣陵生靈塗炭。為防揚州動亂,在新官到來前,本使暫攝揚州軍政。”
“諾。”
兩位將軍神色肅然,各自拱手應諾。
廣陵今夜驚變,長史、縣令都身死,東國公一品爵位,權攝州府也正常。只要不調兵出境或私開府,都不算謀逆。
“裴將軍、趙將軍,你二人領軍巡視全城,為防亂民行兇,城中即刻戒嚴,所有民眾不準出城。”
“諾。”
“傳令揚州左衛、常州右衛、潤州左驍衛,即刻進軍廣陵!”
“諾。”
“傳令揚州司馬江唯,安撫城中居民,傳令江都縣衙,蕭遠已經伏法,縣丞暫領江都政事。”
“諾。”
杜河渾身浴血,一條條下達命令。
“趙將軍。”
趙純身軀微顫,急忙向前答話。
“在。”
杜河雙目如電,緩緩開口道:“右衛擅自離城,自有兵部懲處。可你若平叛不利,本使會先斬你。”
“末將領命。”
趙純臉上苦澀,額頭隱隱冒汗。
論威儀他全甲覆身,親兵在側,杜河渾身流血,模樣狼狽不堪,可這透天殺氣,讓他恐懼莫名。
“去吧。”
杜河沒有離開,簡單處理傷口後,招來都督府官吏,司馬江唯連夜趕來,也跟著一起聽命。
“江司馬,你和林參事安撫居民,協助府兵善後。”
“下官領命。”
蕭遠和李裕的屍首,還在都督府中。江唯等人嚇破膽,沒有一絲勇氣和他對抗,急忙拱手答應。
“取筆墨。”
僕人送來筆墨,杜河奮筆疾書。揚州發生的事,要加急彙報長安。否則他這權攝,就有僭越嫌疑。
半個時辰後,城外軍驛喧譁。
“快,急報長安。”
……
軍驛百里加急下,揚州左衛清晨從高郵趕到,常州右衛緊隨其後。自此廣陵城中,聚集府兵四千。
亂民被軍隊鎮壓,只留下滿地狼藉。
司馬和縣丞帶人統計,本次城南起火,連帶城東城西遭殃,居民死傷眾多,一具具屍體從瓦礫中抬出。
搶劫、姦淫、殺人……
人性中的惡,在黑夜放大到極致。
最後統計死者三千,傷者不計其數,這個數字極其驚人,整個廣陵才四萬人口。杜河大為震怒,下令全城抓人。
隊隊全甲士兵封鎖,廣陵陷入停滯。
城中一處巷道中,兩個漢子從草堆中鑽出,他們熟悉地形,穿過大街小巷,從後門進入一間茶肆。
茶肆沒營業,老掌櫃在店中瞌睡。
他瞧見兩人,頓時大吃一驚。
“大郎,三郎!”
“爹。”
兩人衣服破爛,臉上全是黑灰,眼中驚魂未定,模樣極為狼狽。
老掌櫃檢查他們,急忙問道:“怎麼回事?不是去請願麼,又是火又是殺的,二郎四郎在哪!”
“不知道,我們在後面。”
“突然就打起來了。”
年長的漢子臉色悲傷,顫聲道:“二弟四弟在搶錢,後來宣州軍進城了,他們見人就殺,弟弟——都死了。”
“老天啊。”
掌櫃渾身癱軟,坐地嚎啕大哭。
“爹爹——”
年長漢子扶著他,急忙道:“爹,您先別哭了,軍隊在抓人,你拿錢來,我們要出去躲躲啊。”
“好好——”
掌櫃急忙爬起,忽而渾身僵住。
“軍爺,就在這了。”
外面傳來坊正的聲音,沒等他們反應,店門轟然碎裂,五個甲士衝進來,三人頓時魂飛天外。
“你等亂民,速速跪地!”
然而倆兄弟嚇破膽,掉頭往後院跑。
士兵正要追去,老掌櫃張手攔住,士兵見他年老,不忍下殺手,倆兄弟逃命飛快,只看到背影。
“滾開!”
“求求了。”
老掌櫃擋著,想保護兩個兒子。
“嘭!”
伍長舉盾砸來,他的力氣極大,老掌櫃搖晃著後退幾步,猛然倒在地上,雙眼睜大失去神采。
“追!”
士兵追到後院,兩人正在爬牆。
弩手扣動弩機,他們墜入牆下,伍長提刀過去,見兩人口中吐血,抬手就是兩刀,頓時沒了聲息。
“下一家!”
茶肆依舊,再無人聲。
……
城東一間庫房內,兩個漢子躲在牆角。兩人鬍鬚滿臉,頭髮散亂著,眼中帶著驚恐,不時看著窗外。
“朱兄,這怎麼回事?”
張軍聲音驚恐,他被關在牢房,忽然衝進一群人,把他和朱三救了。
剛開始他很高興,等看到杜河部曲屍體和滿城大火,他才預感大事不妙,這分明是在找死啊。
可惜牢房被燒了,他想回也回不去。
“我怎麼知道!”
朱三沒好氣回答,聲音發著顫。
二人剛想洗澡換衣服,就聽到宣州軍來了,那幫軍漢見人就殺,把白雨街附近殺得宛如地獄。
他們驚恐之下,急忙躲在族人這。
“請願就請願,現在是死罪啊。”
張軍欲哭無淚,身為朝廷曹官,他深知攻擊大使的後果。這訊息傳到朝廷,兩家都要人頭滾滾。
“先回蘇州躲躲。”
朱三深深嘆口氣,蘇州是他本宗地盤,杜河插不進手。可現在城門關閉,他們連城都出不去。
猛然外面一聲巨響,兩人驚懼起身。
無數腳步聲逼近,房門被踢開,一隊全甲士兵殺進,弩機齊齊舉起,長槍散發懾人的寒芒。
領頭隊正冷笑,做出邀請姿態。
“兩位,牢裡請。”
張軍吞嚥唾沫,保持官員鎮定。
“我要見李長史。”
“李長史死了,你很快就能見到。”
他腿腳發軟,跌坐在地上。
李長史都被殺了,廣陵是杜河天下了。
下午,潤州左驍衛趕到城中,隨後騎兵四處,攻破張家村、朱家村,進城的囚犯排出幾里長。
顧、陸兩家家主,請見造船大使。
雙方密談許久,兩位家主出城,帶著族人投降請罪。隨後李原、馮躍等大商,受到大使召請。
揚州城的亂象,在幾方合力鎮壓下,逐漸恢復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