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揚州東風大起。
今天是約定觀船日子,杜河早早來到船廠。
李籍和韋德等人,圍著船臺進出,每個人額頭都冒汗,數月苦心鑽研,今日就到驗證成果時。
一艘四丈長樣船,架在船臺之上。
此船船身狹長,船尾設有居住區,船頭是作業區。一張三角小帆裝船頭,船身兩張三丈高的硬式縱帆。
“能行不?”
李籍神色忐忑,問著一旁韋德。拋開好色不談,韋德知識豐富,李籍胸懷寬廣,跟他關係要好。
“這要問公爵大人。”
韋德穿著中式短襖,紅髮亂如雞窩。
“反正我走遍拜占庭和西蒙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船。如果能夠逆風,我就有希望回到西蒙特了。”
林班頭頭也不回,檢查著樣船船身。
“俺只曉得你洩露了,國公爺保證抽你。”
“你真不懂幽默。”
兩人的鬥嘴引起鬨笑,這幫紅毛鬼除了愛喝酒,也沒其他大毛病,相處幾個月,雙方都很熟悉了。
“很有信心啊。”
杜河笑著過去,眾人急忙行禮。
他伸手摸著船,李籍急忙介紹,這船用木板用鐵料箍住,加上卯榫和鐵釘固定,整體非常牢固。
龍骨是整根樟木,能扛住大風大浪。
“誰操縱桅杆。”
“三角帆是西蒙特人。”
李籍指著旁邊,幾個紅髮胡人在忙碌,又道:“他們會用這帆,說是能切風,讓船速更快。”
杜河點點頭,所謂切風就是導流,風吹過三角帆,引導至縱帆。
等於加長了帆面,氣流升力自然提高。
“西蒙特人懂力學?”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力學是甚麼,韋德反應過來:“公爵大人說笑了,他們連字都不認識。”
杜河微微一笑,合著也是經驗派啊。
“縱帆呢?”
“我、韋德還有萊州水手。”
程名振很貼心,除去工匠還派來一隊嫻熟的水手。李籍又道:“不過都沒經驗,還需——除錯。”
“沒事,失敗也不打緊。”
杜河早有準備,拍拍他肩膀安撫。
他只在博物館看過模型,大致知道是利用壓強拉著船走,教給他們的也是這樣。這年代又沒力學,眾人懵懵懂懂。
要找準風帆角度,不是件容易的事。
“多謝國公相救。”
一個聲音傳來,杜河回過頭,眼前是個中年漢子,手上滿是髒汙。另一隻手上,還夾著竹板。
“手摺了還來啊。”
杜河認出是王七,被張虎打斷手的工匠。
王七不好意思笑笑,連忙解釋道:“小人不能幹活,但腦子還在,想著出一份力,可不是為錢啊。”
李籍笑道:“王哥兒是木工大師傅。”
“好樣的。”
杜河誇讚一句,他對技術人才很尊重,王七滿臉感謝退下,這時部曲帶來訊息,陳思等人都到了。
“帶他們過來。”
李戰在船臺邊上,搭建一個遮陽棚,裡面備好了茶水,杜河站在裡面,眼前碧波濤濤,江面已經封鎖。
為防止意外,兩艘平底救援船下水。
“東國公……”
一群人走來,紛紛拱手行禮。
杜河身份高貴,只點點頭見禮,他邀請人看船,誰敢不給面子,陳思、李原、馮躍等人都在。
“嘿喲嘿喲……”
今日揚州起東風,救援船逆風不能動,水手們喊著號子,奮力划動船槳,但用人力頂風,速度十分緩慢。
幾個大商面面相覷,陳思笑著開口。
“東國公,今天風大了,不如改天吧。”
“是啊。”
眾人連忙附和,近日揚州水緩,今天又是大風,水流拖不動船。別回頭堵在江面,那場面就尷尬了。
“莫急,等等看。”
杜河無法跟他們解釋,甚麼是壓強和升力。
“好。”
幾個大商無奈答應,眼珠子飛快轉,從未聽過頂風行船的,東國公還是太年輕,等會得找臺階給他下。
過了兩刻鐘,兩艘救援船停在江面。
“放船!”
李籍神色嚴肅,朝著船臺處下令。
兩邊各有數名力士,奮力拉開阻擋的石條。船尾十根粗麻繩繃得筆直,隨著數人揮刀——麻繩猛然斷開!
“咯咯咯……”
樣船失去繩索拉力,順著下方竹竿滑落。
江面濺起巨大水花,船隻穩穩飄在水中。
李籍、韋德等人跳上船,底艙的水手喊著號子划槳,樣船在人力驅動下,緩緩從岸邊駛向江面。
直到江面中心,尾舵擺動船身。
沒過多久,樣船頂著風在江面,揚子江如海的水流,帶著它緩緩前行。
“升帆!”
江面隱約傳來吼聲,幾個大商伸長脖子看——兩條縱帆升起,風力立刻大過水流,樣船停止前行。
船上東倒西歪,隱有後退之勢。
兩艘救援船靠近,人人神色緊張。
數百工匠圍過來,大氣也不敢出,他們是造船的人,更加熟悉船舶,逆風行船——簡直聞所未聞。
“調帆!”
船上傳來李籍的吼聲,韋德揮舞著手臂,跟西蒙特人溝通。
杜河神色自若,手指在袖中握拳。
水手轉動桅杆,三角帆緩緩調整,隨後是兩塊縱帆。他們像兩道翅膀,在船上迎風斜斜張開。
陳思看了一會,疑惑道:“東國公,小人多走南洋,從未見過斜帆,您這新式海船,究竟有何奇妙。”
“是啊,小人也疑惑。”
幾人都是成精的人,打算找個理由誇誇,省得杜河下不來臺。
“看看就知了。”
杜河沒法解釋,只是含笑搖頭。
這時風力更猛,李籍沒有經驗,風帆幅度調大了,在狂風吹動下,樣船左右晃動,船上人東倒西歪。
好在龍骨深埋水中,抵住了橫向風力。
“東國公,落水就不好了。”
陳思苦心相勸,船上人跟跳舞一樣,眼看就要掉水裡了。幾個大商對視一眼,看來這錢白投了。
“無妨。”
杜河聲音冷靜,死死盯著江面。
李籍不斷下令,水手調整風帆,樣船時而發橫,時而後退,彷彿被風吹的紙片,沒有絲毫抵抗之力。
兩刻鐘過去了,眾人臉上從希望,逐漸變得凝重。
李戰站在旁邊,笑容逐漸僵硬,工匠們也垂頭喪氣,耗費如此多的精力,卻得到一個失敗品。
杜河輕嘆一聲,技術發展太難了。
“東國公,此事——”
陳思話說一半,猛然揉眼睛,他看著遠處樹葉,被大風颳得簌簌響,又伸出手掌,在風中試探著。
樣船上風帆還在,船卻往左斜前進!
逆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