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揚州春雨綿綿。
杜河盤膝坐在書房,桌案上放許多書籍。昨日徐知客來報,在這半月廝殺中。李裕親兵死傷六十,黑刀亦折損三十。
天子旌節一出,李裕再無動靜。
他是否有別的打算,杜河都不再管。對他來說,早些連通兩府,回到長安才是正事。
這是太子的籌碼,也是他身家性命。
“叩叩——”
“進來。”
洛雨推門進來,臉上素面朝天,一身淡綠長裙,袖口緊扎著。嶽菱紗和她形影不離,也跟在身後。
“快來快來。”
杜河笑著招手,兩人跪坐左右。
洛雨拾起書本,隨手翻閱著:“千字文、急就篇、孝經、論語,都是蒙學的書啊,郎君要做甚麼?”
“你都看得懂吧?”
洛雨出身江南,父親是博學名士,自幼飽讀詩書,聞言淺淺一笑。
“父親從小教過,略懂一二。”
“那就好辦了。”
杜河興奮不已,他取來紙筆,在書冊上寫畫,沒過多久,好好一本孝經,被他塗得到處是黑點。
“這是?”
洛雨柳眉微蹙,盯著看半天。
“是句讀?但怎麼奇奇怪怪。”
“雨兒果然聰慧。”
杜河大讚誇她,句讀是古人斷句符號,相當後世標點,以點為停頓,以小圈為結束,方便孩童識文斷句。
洛雨俏臉微紅,嶽菱紗還在呢。
杜河卻不在意,拉著她一頓解釋。
“句停做逗號,句盡做小圈,問句添彎鉤,引用加半弧括起。比如這句,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加了問號後,就清楚知道是反問句。”
“倒是有趣。”
洛雨點點頭,嶽菱紗看了半天,疑惑道:“這不多餘麼,江南的學子,應該都知這話意思。”
杜河笑問道:“菱紗也識字?”
“識得不多。”
嶽菱紗很不好意思,她家做紡織生意,沒有讀書的習慣,加上她平日好習武,哪有時間讀書。
杜河微微一笑,指著書上反問。
“縣學學子當然懂,若是剛學的孩童呢?”
洛雨眼前一亮,道:“郎君這幾個符號加上,能傳其情,明其意,順其氣,若蒙童得此,可省力數倍。”
“這就是我的目的。”
大唐除國子監外,還有下屬州縣學。但平民要讀書,只有進村學和義學,沒有其他原因,交不起學費。
讀書本就脫產,再多一筆束脩,在這個年代,幾家人能負擔起。
他引用後世符號,就為減少阻礙。把文字變得簡單,更普及蒙童,使其能自學,而不必依賴夫子。
洛雨冰雪聰明,很快反應過來。
“郎君是要推行吧,可這樣一來,要多出許多紙張,有幾人買得起呢。”
“這個以後再說。”
杜河擺擺手,笑道:“雨兒明書中意,這些書本就由你標註,重新抄成正楷,你意下如何?”
洛雨彎腰施禮,臉上透著興奮。
“此事造福萬家,妾定會盡力。”
杜河讓出主位,又叮囑她不要洩露,目前書籍被世家壟斷,一旦他意圖暴露,會引發軒然大波。
他剛要離開,又被嶽菱紗喊住。
“我呢,那我做甚麼?”
“跟你阿姐學,不許當文盲。”
“哦。”
嶽菱紗撇嘴答應,彷彿讀書是很痛苦的事,洛雨好笑不已,抱著她肩膀安撫,兩女竊竊私語。
杜河離開書房,前往揚子津船廠。
縱火案一出,樣船又要延後,四個月沒動靜,李二該坐不住了。
……
揚州都督府。
親衛統領站在房中,彙報最近戰況。
“咱們和黑刀對拼,損失六……十三人。”
“怎麼這麼多。”
李裕微微一僵,臉上寫滿心痛,這些親衛跟他十幾年,走過多少大風大浪,短短半個月,折損將近一半了。
“他們有人組織,每日同進同出,弟兄們先前大意,被殺了許多人。”
統領說到此處,早已泣不成聲,他跪地哀求道:“長史,這是咱們老兄弟,您要替他們報仇啊!”
李裕閉眼嘆氣,許久才睜開雙眼。
“先撤回來。”
“長史——”
“撤!”
統領悲憤領命,李裕安撫道:“他有天子旌節,明面我們動不了。先撤回弟兄,等待時日即可。”
“是。”
“他在做甚麼?”
“白雨街立了旌節。”
“呵呵,有提防了。”
李裕冷笑出聲,杜河天子旌節一立,白雨街就成了造船衙署,誰敢衝擊那裡,就等同謀反。
“您的意思是?”
“等吧。”
李裕不見氣餒,目光看向西方。
“恩主雖然暫隱,但還能影響朝中。這廝囂張跋扈,總會吃到惡果。弟兄們的仇,不會等太久了。”
……
千里外的長安,太極殿。
一場早朝正在進行,今日氣氛詭異,宋國公居然蕭瑀上朝了,他被賜特進、參預政事,有實職宰相權。
但這人脾氣臭,跟房玄齡等人不對付,又是高祖一系,近年多在家賦閒。
政事結束後,蕭瑀踏步上前。
“陛下……”
“難得見宋國公啊。”
李二開著玩笑,聲音透著豪爽。蕭瑀是南梁皇族,可為人很識趣,投降李唐後,一直忠心耿耿。
“臣是老人,朝中哪有位置。”
蕭瑀語氣僵硬,李二頓時無言。
這傢伙是忠心,就是說話氣人。
“你有何事啊?”
蕭瑀拱手道:“臣要彈劾東國公,才到三個月,就連殺十數人,都督府兩個曹官,也被他抓捕,真是殘暴不仁。”
李二微微一怔,杜河去了揚州,就失去了訊息,半封信都沒回來。
“劉卿,此事當真?”
劉德威任刑部尚書,苦笑道:“東國公說,兩人阻撓造船被抓,他說都督府蛇鼠一窩,要刑部和御史臺聯審。”
“胡說!”
蕭瑀拂袖道:“揚州多雅士,豈會干擾國策!”
房玄齡等人黑臉,你這話說的,合著長安全是壞人了。這廝因嘴臭數次宦海浮沉,半點記性都不長。
李二知他性格,沒有和他見識。
“宋國公莫急,待朕問問。”
御史中丞崔問出列道:“監察御史收都督府彙報,言東國公擅殺良民,引得揚州民怨沸騰,江南恐生動亂。”
“這麼嚴重?”
李二神情一凜,杜河性子他知道,本以為是小事,竟然牽扯動亂了。
“都督府是這麼說的。”
“朕知道了。”
皇帝解散早朝,沒有宣佈處理結果,李承乾返回東宮,急忙派人去山莊。李錦繡收到傳信後,伸出手指揉著額頭。
“真是一脈相承,就愛弄詭計。”
長樂趴在欄杆賞景,聞言回頭笑。
“誰弄詭計啦。”
“公子又惹事了。”
李錦繡放下信,走到窗臺處,隨手撥弄長樂青絲,又道:“三天兩頭不消停,你這舅舅不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