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到一半,天上雷雨變大。今夜長史請客,巡城軍得到吩咐,看見他們車隊,遠遠就避開了。
雨夜一盞馬燈,沿著長街緩行。
一刻鐘後,馬車抵達都督府,部曲撐起紙傘,杜河走下馬車。
門口站著一人,在屋簷下拱手。
“下官李裕,見過東國公。”
“李長史免禮。”
杜河微微笑著,李裕倒沒失禮。
這是他第一次見李裕,年約四十幾歲,高鼻闊嘴,穿著一身武官袍。身形高大魁梧,帶著軍伍煞氣。
“東國公請——”
“請。”
杜河微微點頭,轉進風雨連廊。十個部曲,只有兩人跟著。
“沒想到今夜下雨,國公見諒。”
“無妨。”
李裕落後半個身位,伸手在前引路。令杜河詫異的是,這長史態度溫和,不似傳說中的難相處。
兩人聊些閒話,很快趕到宴會地點。
今夜在下雨,宴會在中堂舉行。廊柱許多油燈,室內光芒柔和。僕人和婢女穿梭,正在放置食物。
已有五人在等,急忙上前行禮。
“東國公——”
杜河微笑點頭,他只認識蕭遠。
李裕笑道:“今夜我是東道主,特意請了陪客。這幾位都是江南士族,這是張家主、顧家主……”
杜河頷首示意,心中泛起波濤。
這是吳郡四姓加蘭陵蕭氏的人,李裕和本土世家不合,一方推行朝廷政策,一方堅守士族利益。
李裕請自己赴宴,為何會帶上世家?
“這是蕭縣令,你應該見過了。”
杜河點點頭,目光看向蕭遠,這中年縣尊一身華服,頭戴軟幞頭,臉上帶著微笑,眼中非常平靜。
他心中一突,兩邊勾搭一起了?
“東國公,請上座。”
李裕招呼著,他是一品國公,又是三品大員,自然坐在主位。李裕坐在對面,餘者分散兩邊。
“人到齊了,開宴。”
李裕拍拍手,僕人端著菜餚進來。
一道倩影抱著琴,緩緩坐在角落。素手撥動下,娓娓琴音響在堂中。
洛雨!
杜河心中微驚,她怎麼會來這?
他目光掃過去,洛雨精心打扮過,鵝蛋臉吹彈可破,唇上塗著胭脂。一身大紅襦裙,更新增幾分豔麗。
她襦裙束的矮,露出一道淺淺溝壑。
她似乎專注琴聲,眉眼都低垂下去。
幾人目光都被吸引,李裕最先回過神,笑道:“這位是廣陵城最有名的樂師,洛雨姑娘,東國公應該見過。”
杜河收回目光,笑道:“洛姑娘琴色雙絕,真是驚豔。”
蕭遠恢復風度,感嘆道:“姑娘的琴音,堪稱繞樑三日啊。哈哈,不知道誰有福分,能捕獲美人心。”
“幾位老爺拿妾打趣。”
洛雨停下彈琴,聲音帶著嫵媚。
杜河眉頭微鎖,感覺哪裡不對。洛雨雖在青樓,但賣藝不賣身。早年在長安見她,穿著都很保守。
尤其聲音清冷,何時這般嫵媚過。
等等——
李裕!
他腦中劃過閃電,洛雨一家子,就是被李裕所殺,當年在洛陽,她甘願賣身,只要他殺死李裕。
那麼這次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我們有事談,姑娘且先退下。”
杜河脫口而出,眾人皆露驚訝。
江南崇尚風雅,談事必有樂師。而且區區樂師,豈敢透露談話?
“李長史——”
洛雨不看杜河,卻將目光投向李裕。她臉上楚楚可憐,令人不忍拒絕。
“無妨,某信得過姑娘。”
“是啊。”
“撫琴夜宴,乃是雅事。”
李裕果然沒拒絕,杜河心中惱怒,這蠢女人不知好歹。但其他人都不肯,他也不好強行驅離她。
洛雨微垂著頭,琴聲再次響起。
此時菜餚上齊,李裕舉杯看他。
“東國公,請——”
“請——”
杜河隨口對付著,目光看向洛雨,奈何她低著頭,從不肯對視。他無可奈何,只能悶悶吃東西。
“東國公,下官敬您。”
“好說。”
酒過三巡後,眾人停下筷子。
琴音適時放低,李裕舉起酒杯道:“東國公,你受陛下令造船,都督府會鼎力配合,不過有件事——”
杜河微微一笑,正事開始了。
“長史請講。”
李裕沉聲道:“我府中士曹張軍,派人阻撓造船,本官定要嚴懲。可他被國公帶走,可否歸還都督府。”
杜河飲一杯酒,臉上帶著唏噓。
“張曹違抗皇命,本官也為難啊。”
他故意把罪名誇大,也不給準確答覆。
那張家老者急躁,忙道:“東國公,他只是一時糊塗。”
“糊塗還是有意,倒難說的很。”
杜河似笑非笑,眼中帶著幽深。
李裕抬起手,那人就不再說話,他正色道:“東國公,在座都是各家主事的人,我們打個商量如何?”
“不妨說來聽聽。”
杜河淡淡笑著,餘光放在洛雨身上。
李裕飲盡一杯酒,大聲道:“某是軍伍中人,不會繞彎子那一套。今兒就直說了吧,東國公——”
“你要在揚州造船,離不開我們配合。”
“不如這樣,你放了張軍,另外,把船廠碼頭讓出來。楊氏商會是越王親族,本官實在為難。”
杜河沒有鬆口,只道:“國事為重。”
李裕道:“國事也能協調,你且聽我說完。此外,吳郡四姓和蘭陵蕭氏,也可以投錢,但要兩府商貿權。”
“你意下如何?”
杜河搖搖頭,笑道:“我有甚麼好處?”
李裕臉色平靜,淡淡道:“好處當然有,而且是你急需的。都督府和本土世家,都會全力支援你造船。”
“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李裕加重語氣,顯得格外誘惑。
杜河微微一怔,另外幾人沒說話,等於預設李裕做主。他猜想的沒錯,這兩家竟然聯合一起了。
如果兩家支援,造船確實事半功倍。
李裕見他沒說話,又指著臺下幾人。
“他們都是大族,產業遍佈江南。要鐵料要木料,都是一句話的事。”
“當然,幾位都是大人物。”
杜河笑著說一句,又道:“李長史,你的條件很誘人,看上去是我佔便宜。當真只此而已?”
李裕輕咳兩聲,朝他舉杯敬酒。
“這是先行條件,國公若有誠意,我們可以再談之後。”
“我若是不同意呢?”
杜河話音一落,場中氣氛驟冷。吳郡四姓目露驚訝,蕭遠悠然飲酒,似乎對這局面早有預料。
“若不同意——”
李裕目放精光,聲音冷下來。
“都督府和大姓,會聯手阻止你——某可以擔保,你的材料進不來揚州,東國公,希望你慎重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