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多把柄一併曝出，層層鐵證擺上了檯面，事情再無任何折中緩和的可能。
十二月初，省委緊急召開常委會。
整場會議只有一個議題：研究處置王凱違紀違法相關問題。
會議一開就是整整一上午。
最終敲定：王凱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免去其副省長職務，移交省紀委監委立案審查調查。
訊息一出，整個三秦官場被震動。
堂堂副省級高官，說倒就倒，毫無緩衝。
把這個訊息帶給李向陽的，是李敏。
此前李向陽的信送到省城後，李敏很重視，第一時間請教了爺爺李敬之該如何處置。
李敬之當即表態，對方既然主動來找，絕非小事，先摸清底細，看看李向陽到底遇上了甚麼難處。
可一圈打聽下來，連李敬之都為之震怒，直接一通電話打到了省委，推動整件事落地處置。
如今事情塵埃落定，李敏遵照李敬之的叮囑，藉著外出採訪的由頭，專程趕赴秦巴，把前前後後的所有細節，都原原本本跟李向陽講了一遍。
望江樓內，李敏看著李向陽：“你這位朋友，能量可真不小。”
李向陽端起茶杯，沉默不語。
“我不是來跟你邀功的。”李敏淡淡一笑，“我只是來告訴你，有些事，不用你一個人硬扛。”
李向陽放下茶杯，看向她，一時心頭百感交集，不知該如何開口。
“對了，我爺爺讓我給你帶句話。”李敏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望江樓外的夜色夜景。
李向陽也隨之起身。
“他說：向陽這孩子，心裡裝著老百姓，是塊難得的好料子。讓他好好幹，甚麼都不用怕。就算天塌下來，也有人替他撐著。”
這番話，讓李向陽沉默了下來。
良久，他才輕聲開口：“替我謝謝李老，就說，我都記在心裡了。”
“這話，你親自去跟我爺爺說。”李敏看了他一眼，“爺爺特意交代，讓你抽空去一趟省城，他想見見你。”
李向陽鄭重點頭：“好，我一定去。”
“對了，建安是不是快結婚了？”李敏忽然問道。
“額……”李向陽沒料到她會突然問起這事，想說不清楚，又覺得沒必要說謊。
周建安的婚期他心裡一清二楚，就定在元旦。
他身為縣委常委、副處級領導，一直單身確實不合適。
未婚妻李向陽見過，是秦巴廣播電臺的播音員，樣貌平平，但身材不錯，嗓音也非常好聽。
“算了，我不問了。”李敏笑著擺擺手，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到時候麻煩你幫我隨個禮吧。”
“沒問題。”李向陽點頭應下。
緊接著，他從身後的備餐檯上拎過一個塑膠壺遞了過去：“這個你帶上。”
不用多說，裡面裝的定然是太歲水。
人家大老遠專程跑一趟，還幫了自己這麼大的忙，肯定要表示下心意了。
李敏拎好包，提著塑膠壺，朝他點了點頭，只留一句“省城見”，便轉身離去。
李向陽收好信封，目送李敏下樓，才轉身走到窗邊，點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那根菸抽完，他又點了一支。
這兩個月來，他表面上若無其事，心裡卻一直繃著一根弦。
五家店被封的時候，他沒慌；王凱大會上點名的時候，他沒慌；歹徒持槍摸進後院的那晚，他也沒慌。可事後回想，脊背一陣一陣發涼。
不是怕自己怎樣，是怕連累家裡人。
母親那句“三天兩頭有人找上門”，說出來是嘮叨，可他知道，那是擔心。
她嘴上唸叨完就去灶房做飯了，可那幾天，她比平時起得更早，睡得比平時更晚，院壩裡有個風吹草動就要探頭看看。
父親也沉默了許多。
得知歹徒跑了兩個，他每晚睡覺都要把槍放在床頭……
連陳俊傑都在後院守了一個來月……
最難熬的不是危險本身，是家裡人跟著提心吊膽，卻誰都不說。
現在好了。
李向陽把菸頭摁滅在窗臺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王凱落馬的訊息傳遍了秦巴地區的機關大院。
他在秦巴當過六年行署專員。
六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以讓他在這片土地上留下足夠多的門生故吏。
那些年跟著他升上去的，被他提拔起來的，靠他罩著的，不在少數。
他們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一起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線斷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類似於高運良這樣的人，他待在辦公室裡，屁股像是被火燒了一樣，怎麼都坐不穩。
他在想甚麼，沒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慌了。
水利局的邱勁松心情不錯。
他這人，向來低調，不站隊，不摻和，該幹嘛幹嘛。
王凱倒臺，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但他這個局長，卻是江春益提上來的，又和李向陽的關係放在那兒，自然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局裡那個因為前些天議論李向陽被髮配去看水庫的幹部，也終於等來了機會，找領導深刻反省了下，還表了一番忠心。
“行了行了。”邱勁松笑了笑，“年後給你調回來。記住，以後管住自己那張嘴。”
那人連連點頭。
農業局的氣氛最熱鬧。
訊息傳來的那天下午，不知是誰在局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半分鐘。
海大富站在走廊視窗，盯著放炮的看了好久，默默記下了他的名字，沒說話，嘴角卻往上翹了翹。
回到辦公室，他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來：“我說甚麼來著？有些人，心術不正，遲早要出事。”
秘書在旁邊陪著笑。
海大富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我就不一樣了。我認了個好姐姐，撿了個便宜外甥。這叫啥？這叫眼光。”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笑了。
農業局的員工們私底下也挺高興。
倒不是跟王凱有甚麼仇，而是海大富心情好了，他們的日子就好過。
海大富這人，粗魯，嘴臭，但對自己人確實沒話說。
這年頭女職工的產假國家規定只有56天，有單位狠的，還把保胎、產檢請的假都算了進去。
他一般至少讓娃娃滿了百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