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駛過小木屋,窗外的景色立馬斑斕起來。
樊先生終於有了幾分興趣,提出換到副駕駛,看起了山勢、植被和沿路的風光。
不時也問幾句,李向陽一一作答。
從隧道口出來,和第一次來流星鎮的人一樣,樊先生的表情變了。
但他看了很久,只輕聲說了一句:“還真是。”
李向陽帶他在鎮子裡轉了一圈。藏書樓、衣冠閣、學堂、公廚,還有那條鋪著青石板的老街。
周懷明親自接待,把流星鎮的歷史一五一十地講了。
樊先生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但李向陽看得出來,他的表情始終保持著一種客氣的距離——不是不感興趣,而是沒有被打動。
當天晚上,樊先生住在了鎮公所。
第二天早飯時,他問了周懷明一個問題:“周鎮撫,鎮子裡以前的那些東西,字畫、瓷器、古籍,現在都還在嗎?”
這個問題讓李向陽不禁笑了笑——流星鎮像樣的文物,基本都當成禮物送給他了。
周懷明猶豫了一下,答道:“當年情勢危急,倉促之間,先祖所帶值錢細軟委實不多……”
“鎮中可有樊姓人家?”周懷明搖了搖頭:“不曾。”
樊先生“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但那個“哦”的尾音,明顯往下沉了一點。
還沒到中午,他便提出要回去。見他這個樣子,李向陽不由得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一趟,怕是白忙乎!
開車把他送到秦巴賓館,樊先生客氣地和李向陽握手道別:“李主任,感謝你的安排。情況我都瞭解了,回去跟基金會的人商量商量,有結果了我再跟你聯絡。”
李向陽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點點頭:“好,我等樊總的訊息。”
見李向陽轉身離開,這個叫樊少城的華人也嘆了口氣。
走回房間,他坐到沙發上,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裝著幾頁紙,是出發前家族在香江的辦事機構幫他整理的資料。
他翻開來,又看了一遍。
湖廣行省,樊姓。
明末天下大亂,眼見著韃子姦淫擄掠無惡不作,先祖兄弟三人,在武昌府分別。
老大往東,順長江而下,說是“去看海”。
老二往南,說“南方是蠻瘴之地,或可避禍”。
老三往西,沿著漢水逆流而上,說“山高皇帝遠,總能活命”。
三百多年了。
南下的渡海去了南洋,從開錫礦、做橡膠,到後來開銀行,一代一代,紮下了根。
可族譜上那兩筆,始終是懸著的——經過一年多的打聽,東去的已經有了訊息。
但沿漢水而上的那一支,像泥牛入海,再無音訊。
他這次回來,一是為了生意,二是受家族所託,尋訪那一支的後人。
來之前,他在湖廣、在香江、在鷺島,託了不少關係。
查地方誌,查戶籍檔案,甚至託人走了公安內部的路子,把漢水沿線幾個地區的樊姓聚居地篩了一遍。
結果令人失望。
鄂西北倒是有幾個樊姓村落,可人家是明中期就遷去的,族譜對不上。
秦南也有幾戶樊姓,但零零散散,不成規模,多是清末從湖廣、豫省逃荒過來的,對不上號。
他原本想著,若是能找到那支後人,哪怕只是百十戶人家,也能有個交代。
基金會那邊撥一筆錢,修修路、蓋蓋學校,再投點企業,也算光宗耀祖了。
可現在……
他嘆了口氣,把信紙塞回信封。
流星鎮他看了,確實震撼。
三百年的遺存,衣冠、禮樂、典籍,樣樣都在。
可沒有樊姓的人家,跟他有甚麼關係?
他是來找族人的,不是來考古的。而鎮子,也沒有像樣的文物值得出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秦巴縣城灰撲撲的街道,行人不緊不慢地走著,腳踏車鈴叮叮噹噹地響。
“樊總。”隨行的年輕人敲了敲門,探進半個身子,“後續行程……”
“訂票吧,明天從秦巴飛省城,去香江。”
“好的。”年輕人點了點頭,帶上門出去了。
回到經委辦公室的李向陽,這會兒正端著茶杯,一臉鬱悶。
他知道,印尼華僑投資這事兒,八成是黃了。
有點鬱悶,但他又不好說甚麼。
人家來看過了,沒表示,那是人家的自由,總不能強按著牛頭喝水吧。
但他還是有點不死心,腦子裡反覆思考著樊少城在流星鎮問過的問題。
一番梳理下來,他把重點集中在了兩個上。
一個是:鎮子裡以前的那些東西,字畫、瓷器、古籍,現在都還在嗎?
另一個是:“鎮中可有樊姓人家?”
文物他是不可能拿出來的,雖然是流星鎮送給他的,但他也估摸著當下的物價,給了錢。
至於樊姓人家……
忽然,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東西——樊噲墓的油紙包。
那個嚴老漢從水裡撈出來送給他的東西,他在手裡攥了三年了。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也不敢聲張。可如果……
想了想,他叫來了小葛:“晚上幫我在望江樓訂一桌,臨江的那個包間,我要請個客。”
電話打到秦巴賓館,樊少城猶豫了下,同意了。
開上吉普車,李向陽一陣風馳電掣回到勝利鄉,取上那個油紙包,直接到了望江樓。
“李主任,稀客啊!歡迎歡迎!”見他來了,韓婷婷一臉驚喜地招呼了一聲。
隨後,韓老闆也從吧檯後面的休息室迎了出來。
李向陽笑了笑:“叔,婷婷,你們別鬧!”
在大廳坐下,喝了會兒茶,和韓老闆聊了會兒,李向陽早早到包間等著了。
至於點菜,直接交給了韓婷婷,說清楚幾位、哪裡人就行,這方面她是行家。
六點,樊少城準時來了。
“李主任,客氣了。”他笑著坐下,“其實不用這麼破費。”
“樊總遠道而來,我儘儘地主之誼,應該的。”李向陽給他倒了一杯酒,給自己也滿上。
兩人喝了幾杯,閒聊了會兒,李向陽這才慢慢把話題引到正事上。
“樊總,我冒昧問一句,您這個姓氏……跟漢初那個樊噲,有關係嗎?”
樊少城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了:“李主任好學問。不過這個……不好說,族譜上沒有記載。”
李向陽“哦”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