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凱坐在主席臺上,面前擺著厚厚一沓材料。
他講了一個多小時,從農業講到科教,最後講到民政。
講農業的時候,他第一次點了秦巴縣的名。
“全縣九十八個鄉鎮,糧食種植面積連年下降。有些鄉鎮,糧食種植率不足百分之二十,全搞經濟作物。靠買?萬一遇到災年,糧價上漲,老百姓買不起,怎麼辦?”
臺下鴉雀無聲。
講科教的時候,他又點了名。
“我聽說,縣裡有個甚麼‘向陽獎學金’,考上大學的給一千二百多塊。這個數字,比一個正科級幹部一年的工資都高!”
“錢多了是好事嗎?不一定。錢多了,容易讓人功利。讀書是為了甚麼?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發財。把獎學金定這麼高,這是甚麼導向?”
李向陽坐在後排,臉上沒有太大反應,甚至在王凱提到“向陽獎學金”的時候,他還笑了笑。
講民政的時候,他第三次點了名。
“我還聽說,有個甚麼企業,收購農戶的東西不給現金,給代金券。只能到指定的地方買東西。這是甚麼?這是變相的強制消費。這種行為,要堅決糾正。”
李向陽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王凱是在點他。獎學金的事,代金券的事,還有糧食種植率,每一條都跟他有關。
但他就那麼坐著,一臉的雲淡風輕。
散會的時候,李向陽刻意走得很慢,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從側門出去。
即便如此,他還是感覺到了異樣。
以前開會,跟他打招呼的人絡繹不絕。“李主任”“李主任”地叫,熱情得恨不得跟他勾肩搭背。
可今天,好些人從他身邊經過,要麼低頭看路,要麼跟旁邊的人說話,目光刻意地繞開了他。
偶爾有幾個人對上他的目光,也是擠出一個勉強的笑,點點頭就匆匆走了。
那個笑,他看得懂。
不是熱情,是同情。或者說,是幸災樂禍和保持距離的混合物。
李向陽沒在意,騎上腳踏車回了經委。
可就在當天下午,關於他要倒臺的訊息就在秦巴縣城傳的沸沸揚揚。
王凱的話雖然沒點名,但在秦巴官場,都知道說的是誰。
一個剛提拔的經委主任,被副省長在大會上連點三回,這是甚麼訊號?
傻子都看得出來。
接下來幾天,變化比他預想的來得還快一些。
先是經委這邊,以前中午吃飯,機關食堂裡總有人主動坐到他旁邊,一邊吃一邊聊,有說有笑。
現在倒好,他端著餐盤一坐下,周圍的位置就沒人來了。
辦公室也冷清了下來。以前各鄉鎮的企業辦、各廠礦的負責人,找他辦事、彙報的人,排著隊。
現在一天來的人,比窗外那棵梧桐樹上的麻雀都少。
特色產業股的姜自新、司機王建軍和辦公室的小葛倒沒讓他心寒,還是跟以前一樣,正常請示情況彙報工作。
李向陽坐在辦公室裡,翻著檔案,偶爾抬頭看看窗外,難得的清閒了幾天。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沒事了,是不敢來了。
這時候跟他走得太近,萬一被當成“一夥的”,以後怎麼混?
李向陽理解。
換作是他,他也躲。
外界越傳越邪乎,甚至有人都幫他把工作安排好了:到檔案館當副館長。
但李向陽沒慌。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風言風語慢慢小了。
水利局有個股長,因為吃飯的時候談論了有關李向陽的事情,直接被局長邱勁松安排去守水庫去了。
甚至還發了個口頭通知:要求全域性上下凝心聚力、立足本職,做好夏秋之交的防汛工作。
翻譯成人話就是:不許再提李向陽。
農業局更直接,海大富是一點都沒有顧忌:“有些同志,閒得沒事幹,天天議論這個議論那個。我告訴你們,誰再一天胡咧咧,別怪我不客氣。”
至於這個“不客氣”是甚麼意思,沒人敢問。
李向陽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一週後,地委的紅標頭檔案下來了。
但職務調整的,並沒有大家關心的李向陽。
周建安正式出任秦巴縣委常委、宣傳部部長。
訊息傳到李向陽耳朵,他沒去縣委大院,也沒打電話祝賀。
他總覺得秦巴地委和行署,或者秦巴縣委、縣政府應該針對他有點動作,但一直沒等來。
這個時候,他不想節外生枝。
又等了幾天,在一次縣政府辦公會議後,陳至立的秘書把他留了下來,說讓他去一趟縣委書記辦公室。
李向陽點了點頭,跟著秘書上了樓。
辦公室在三樓,門開著。
他走進去,陳至立正站在窗邊抽菸,背對著他。
“陳書記。”
陳至立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沙發:“坐。”
隨後,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也在他對面坐下。
“上次……王省長的話,你是咋想的?”
李向陽沉默了會兒,緩緩開口:“陳書記,獎學金、代金券,包括糧食種植率的事情……全縣的實際情況大家都清楚,我個人覺得沒有問題!”
隨後,他把涉及各個問題的背景、現狀、形勢以及目的和意義耐著性子詳細講了一遍。
陳至立聽完,端起茶杯看著他:“向陽,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他的語氣緩了下來,“但王省長不知道,或者說,他不想知道。”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你解釋。”陳至立站起身,走到窗邊,“我是想告訴你,王省長這次來,不是衝著秦巴縣,是衝著你。”
李向陽輕笑一聲,沒接話。
“王副省長講話之後,秦巴官場的反應,你應該也看到了。”陳至立掏出煙,給他扔了一根。
“糧食種植率的事情,農業局已經派人下去了。獎學金的事,教育局那邊也安排人去督導了。代金券的事,工商局已經在研究糾正方案了。”
李向陽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陳至立放下茶杯,看著他,“我今天叫你來,是想告訴你,縣委這邊不作出反應,肯定是不行的。”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下來:“你自己做好思想準備。”
李向陽抬起頭,迎上陳至立的目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