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執行命令的,是跑腿辦事的,是把官的想法落地的。吏做得再好,也只是‘能吏’、‘幹吏’,永遠成不了‘官’。”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再次回到李向陽的臉上。
“你知道‘官’和‘吏’之間,隔著甚麼嗎?”
李向陽搖了搖頭。
王凱放下茶杯,“從正科到副處,這一步,百分之八十的幹部,一輩子都邁不過去。不是因為能力不夠,是因為……沒人拉一把。”
房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王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緩了下來。
“小李,你知道江春益為甚麼會從行署秘書長、辦公室主任,到秦巴縣當縣長嗎?”
李向陽抬起頭。
這個問題,他以前聽人提過,但從沒從當事人嘴裡聽到過。
“因為他不懂變通。”王凱的語氣平淡。
“那時候我是行署專員,省裡來了重要領導,說對話劇感興趣……這不明擺著嗎?在話劇團找幾個姑娘,喝喝酒、跳跳舞,對吧,多大個事兒!”
“他呢?裝傻!”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後來領導走了,我問他知不知道錯在哪兒。他說知道,就是不願意。”
王凱搖了搖頭:“他有他的原則,我尊重他。但原則不能當飯吃,也換不來升遷。”
“他唯一開竅的一次,就是買了那頭你打的豹子!”他看著李向陽,“我看他開始上道,給了個機會,讓他給想辦法弄一頭虎……”
“結果呢,稍微給了他一點壓力,說了他兩句,就給我頂嘴,說我是亂命!”
他又笑了笑,一臉和藹:“不過,你跟江春益不一樣。他喜歡走大路,雖說挑不出毛病,但走不快。你走的是小路,雖然彎彎繞繞,但是速度就容易提起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深意,像是解釋,又像是自我剖析:“小李,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選邊站隊。”
“我是想告訴你,社會的發展,不是一兩個人能決定的,它有它自己的客觀規律。”
“我一路走到今天,讓很多人不齒,可是又能怎樣?我上來了!而且我告訴你,很多事情,不是靠原則和規矩就能運轉的。有時候,灰色才是最安全的地帶。”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你知道廳級幹部和省級幹部,差別在哪兒嗎?”
李向陽搖了搖頭。
“廳級幹部,有保健費。每個月幾十塊錢,看病能去幹部病房,僅此而已。”王凱伸出一根手指,“可到了省級,就不一樣了。”
“有專門的保健醫生,有定期的全面體檢,有專用的醫療通道。生病了,省人民醫院最好的專家會診,用最好的藥,住最好的病房。”
他轉過身,看著李向陽:“到了這個級別,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小李,你還年輕,可能覺得這些東西離你很遠。”
“但我告訴你,人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有些東西,等你想用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李向陽聽著,心裡越來越沉。
他感覺到,王凱說這些話,不是在炫耀,而是在給他畫一張圖——一張關於權力等級的、無比現實的圖。
“你以為你修橋鋪路、設獎學金、救活啤酒廠,老百姓就會念你的好?就能站穩腳跟?”
王凱走回來,重新坐下,語氣也變得鄭重。
“我告訴你,這些東西,有用,但沒用那麼大。老百姓是健忘的——你今天給他們好處,他們念你的好;明天你沒好處給了,他們轉頭就把你忘了。”
“真正能護住你的,不是老百姓,是權力。”
“你知不知道,你搞的那一套‘混合所有制’,雖然省報上給你發了文章,但在省委內部,爭議有多大?”
這話讓李向陽眼神凝了一下。
“有人支援你,說你敢闖敢試,是改革的排頭兵。也有人反對你,說你是在搞私有化,是在挖社會主義牆腳。”
王凱看著他,“你知道反對你最厲害的是誰嗎?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幾個老同志。他們寫了內參,《警惕‘混合所有制’成為國有資產流失的新通道》,送到了省委書記的案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緩了下來。
“所以我說,你還不夠狠。狠不是敢打敢殺,狠是知道甚麼時候該出手,甚麼時候該收手,是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甚至甚麼時候認慫。”
隨後,他像是意猶未盡般又補充了一句:“你還有個問題,就是太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得改啊!”
待王凱說完,房間裡又安靜了。
李向陽低著頭,盯著茶几上的菸灰缸,一言不發。
他在消化這些話,也在判斷王凱的真實意圖。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恩威並施,想徹底收服他。
過了好一會兒,王凱才再次開口,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些,像是拉完了弓,現在要收弦了。
“行了,說了這麼多,就問你最後一件正事。”
他坐直了身子,看著李向陽:“那藥水,你到底有沒有?”
李向陽抬起頭,迎上王凱的目光。
他知道,這個問題,他必須回答。
他也知道,這個回答,不能是“有”,也不能是“沒有”。
“王省長。”他語氣平靜,“那東西,確實出了問題——我這兩天再去看看,如果能用,一定給您找點來。”
王凱又盯著他看了會兒,伸出食指點了點。
“小李,你這個人,不老實。”他搖了搖頭,語氣卻不像生氣,“不過,不老實有不老實的用處。”
他站起身,走到李向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等你的好訊息。”
李向陽也站起來,點了點頭:“我盡力。”
從賓館出來,李向陽騎上腳踏車,慢慢地往經委走。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王凱的話。
走著走著,他忽然笑了。
答覆個雞巴。
他想好了,甚麼官吏之別,甚麼改換門庭,都是扯淡。
他能到今天,靠的不是誰賞識,是他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
至於王凱說的那些大道理,聽聽就算了,一個剛爬上去的副省長,五十多歲了,忽悠誰呢?
自己剛提的經委主任,即便再升副處,怎麼也得四五年時間,到時候王凱都退休了!
即便因為這個事情被針對,那又咋樣?又不是非得當這個官!
第三天,王凱在秦巴縣的調研結束了。
李向陽並沒有私下去找他,甚至裝都不裝了,連勝利鄉都沒回。
臨走前,地區在禮堂召開了一個調研總結會。地縣兩級相關領導都參加了,李向陽也去了,坐在後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