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運良是副處長,家裡條件自然不錯。
一個二層小樓,上下各兩間,帶一個二三十平米的小院兒,這在寸土寸金的秦巴縣城算是土豪級別的了。
他和妻子的臥室在二樓,有扇窗,推開就是巷子。
這夜,心煩意亂的高運良躺下很久都沒睡著。
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昨晚巷子裡的花圈、黃紙,還有那憑空消失的詭異場景。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快到十二點,他才有了點睏意。
正迷糊著,突然……
叮鈴——叮鈴——
一陣清越的鈴聲從窗外飄了進來。
那聲音不緊不慢,有節奏地響著,在深夜裡顯得分外清晰。
只是……這聲音,怎麼有種越來越近的感覺?
高運良猛地睜開眼睛,側過頭,朝窗戶外面看去。
農曆十七八,雖然沒有十五十六的月亮圓,但光線卻不錯。
就這一眼,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窗子外面,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影。
一個渾身雪白,頭戴一頂高高的帽子,上面寫著四個字,乍看像是“一見生財”,舌頭伸出老長。
另一個渾身漆黑,頭戴黑帽,寫著“天下太平”四字,面目猙獰,手裡攥著一條鏈子……
黑白無常!
高運良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僵在了床上。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倆“無常”像是不知道他能看到似的,指著他,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著甚麼。
他隱約感覺到有兩個字是“陽壽……”
以為自己做夢了,高運良狠狠的揉了揉眼睛。
可那兩個無常還在。
他又掐了一下大腿——疼!
不是夢!
可緊接著,他忽然想起甚麼,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的臥室在二樓啊!
二樓!
可那黑白無常……竟然在視窗!
“啊!!!”
他終於叫出了聲,一把抱緊了身旁被驚醒的妻子,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你咋了?運良!咋了?”妻子被嚇得不輕,使勁推他。
高運良說不出話,只是死死盯著窗外。
可此時窗外,除了月光,甚麼都沒有了。
黑白無常消失了。
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有……有鬼……”他哆嗦著,嘴唇都白了。
妻子往窗外看了一眼,見甚麼都沒有,好言安慰道:“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哪來的鬼啊?”
高運良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提了。
他怕說出來,那東西又會出現。
躺在床上,他一會兒看向視窗,一會兒盯著天花板……
不用說,這對黑白無常,自然不可能是真的。
主意是周望月和周凡青想出來的。
李向陽不僅僅對流星鎮有大恩,還給他倆贈過槍。
這次的封店事件,若不是王成文攔著,他倆都想直接刀了高運良。
前一天晚上的花圈黃紙事件,是王成文和陳俊傑的傑作。
當年他們曾經用花圈嚇過王道龍一家,還曾在洪水來臨前裝鬼嚇唬大家撤離,算是故技重施。
而今晚這索命的黑白無常,則是白天研究出來的新招。
流星鎮每年有遊神的活動,踩高蹺是年輕人的拿手好戲。
三四米的高蹺踩上去,穩穩當當,如履平地。
高運良的臥室在二樓,窗戶離地面不過三米出頭,剛好能露出上半身。
至於那慘白的臉色、耷拉的舌頭,不過是麵粉加紅紙的功勞。
那鏈子,則是嚴老漢用來拴狗的,被臨時徵用,特意用墨汁刷了下,在月光下晃盪起來,煞是嚇人。
他們掐著點,十二點一過,就悄無聲息地摸了過來。
踩上高蹺,站在高運良的窗戶外面,搖著鈴鐺,晃著鐵鏈,壓著嗓子說了幾句他們自己都不懂的話。
等高運良叫出聲,兩人立刻蹲下身,卸了高蹺,沿著牆根迅速撤離。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乾淨利落,深藏功與名……
這一夜,高運良再沒有睡著。
他躺在床上,瞪著眼睛,想著連續兩天的遭遇,以往的信念徹底坍塌。
他再也不敢拿無神論那一套來安慰自己,甚至腦子裡隱隱有一個念頭:自己鬧不好,怕真的要小命不保了。
次日一早,他沒讓媳婦上班,堅持叫她留在家裡陪著自己。
妻子見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也嚇了一跳:“你這是咋了?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高運良搖了搖頭。
他知道,自己這情況去醫院根本沒有意義。
匆匆洗漱完,他拉著妻子出了門。
“去哪兒?”
“城東……有個道觀。”
妻子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閉上了。
城東有個清虛觀,藏在一個叫香溪洞的景區裡。
平日裡香火不算太旺,只有初一十五才熱鬧一些。
可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觀裡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個小道士在掃院子。
“你們找誰?”小道士抬起頭。
“找……找你們道長。”高運良答道。
小道士看了他一眼,放下掃帚,轉身進了後院。
不多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長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滿是補丁的青色道袍,看起來普普通通,可那雙眼睛,卻異常犀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老道長在高運良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
“這位施主,是來看相,還是求籤?”
高運良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畢竟,不管是憑空消失的紙紮和飄在視窗的黑白無常,都太玄幻和邪乎。
老道長見他不說話,也不催,只是捻著鬍鬚,又看了他幾眼。
忽然,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施主,觀你面相,本是富貴中人,身居高位,手握權柄。可當下……”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了幾分:“印堂發黑,烏雲蓋頂,這是煞氣纏身之相啊。”
這話讓高運良的心沉了一下。
老道長繼續道:“施主最近,是不是遇到了甚麼煩心事?或者說……得罪了甚麼不該得罪的人?”
高運良的眼皮肉眼可見的跳了跳。
“這煞氣……”老道長嘆了口氣,“來勢洶洶,怕是要出大事。輕則丟官罷職,重則……”
他沒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