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半開著,老主任正站在窗前,手裡端著茶杯,不知道在看甚麼。
李向陽敲了敲門框:“主任。”
何明義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來了?”
李向陽在他辦公桌對面坐下。
何明義也走回來,坐到沙發上,把茶杯放下了。
“組織部找你談話了?”何明義開口道。
“嗯。”李向陽點頭。
何明義嘆了口氣:“老了,幹不動了。經委這一攤子,算是正式交到你手裡了。”
他看著李向陽,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既然你來了,我借今天這個機會和你談一談,也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您說。”
“你知不知道,你當初那個副鄉長,是怎麼來的?”
李向陽笑了笑,沒說話。
“抗洪救災,你出了大力,這是事實。”何明義抬手在自己的膝蓋上拍了拍。
“但你要知道,這年頭,光幹事不夠,還得有人替你說話。當初提名你當副鄉長,是江書記力薦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時候,你剛起步,抗洪救災的功勞是明面上的,可縣裡也有人反對,說你太年輕,資歷不夠。是江書記在常委會上拍了桌子,說‘這樣的人才不用,我們還要用甚麼樣的人’。”
李向陽沉默了。
他只知道江春益對自己不錯,但沒想到,當初那個副鄉長,是人家頂著壓力硬給他爭取來的。
“江書記對你,是有知遇之恩的。”何明義看著他。
“前前後後很多事情,他都在幫你兜著……當然,他也有他的心思,用你,也是因為你能幹成事。這不丟人,能被領導用,說明你有價值。”
“包括你在省報上發文章,硬剛景富生,他在地委的理論學習會上給你打配合,那也不是巧合!”
李向陽點了點頭,沒說話。
“這些話,我本來不想說。”何明義嘆了口氣,“但現在我要退二線了,有些事得跟你說清楚。”
“你年輕,有能力,有衝勁,這是好事。但你要明白,你走的這條路,不是光靠自己就能走穩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江書記現在調任地委副書記,看著是升了,可你也知道,他根基不深,上面沒人。還有就是他跟之前的王專員鬧得不是很愉快,算是結了樑子,人家現在從天漢市升任副省長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向陽:“那位王副省長,可不是甚麼心胸開闊的人。”
“所以你往後,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何明義走回來,重新坐下。
“你不能只低頭拉車,還得抬頭看路。有人替你說話,你才能走得遠;沒人替你說話,你幹得再好,也是一場空。”
“當然,也不要把權力看得太重。光知道往上爬不行,還得學會怎麼坐穩。這東西,跟女人的褲腰帶一樣,鬆了,誰都想來拽一把;緊了,鬧不好要把自己勒個半死。”
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語重心長:
“我不是讓你去攀附誰,是讓你心裡有數。你現在的位置,不少人盯著。你不犯錯,沒人能動你;可你要是被人抓住把柄,想替你說話的人,未必開得了口。”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何明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完全沒有把柄也不行。太乾淨了,一般領導反而不敢大方用你。”
“這個度,你自己掂量。說到底,這世上,有人為一口飯彎腰,有人為一頂帽子低頭,生存方式不同而已,都不容易。
李向陽抬起頭,看著何明義,“您的話,我記住了。”
何明義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出來後,李向陽又回到自己辦公室,在位子上坐了好一會兒。
窗外那棵法國梧桐,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
何明義的話,他懂。
他知道,這世上大多時候,從來不是你有本事就能走得順。
有人拉你一把,你才能往上爬;沒人拉你,你本事再大,也得在泥潭裡撲騰。
而拉他的那個人——江春益,自己都還沒站穩……
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法國梧桐,思索了很久,李向陽忽然笑了。
這一世,他已經不算白白來一趟了。
省政協委員的名頭是虛的,可那持續二十年的獎學金是實的。
三十萬修橋的錢花出去了,可那橫跨月河的吊橋立在那裡,風吹不走,雨衝不垮。
光明路也通了,項叔叔和朱阿姨的故事不會再被深山埋沒。
還有那些菌棒廠、竹編廠、磚廠,還有“千塘富民”工程,還有啤酒廠那張銷售網格圖……一件一件,都是他在這片土地上刻下的印記。
他不是沒想過,要儘可能為這個國家和社會多做一點貢獻。
但能走到哪一步,他不知道。
有人拉一把,他就往前多走幾步;阻撓太多,那也只能聽天由命。反正該做的他做了。
就算真有一天,有人要把他從經委主任的位置上掀下來,他也認了。
他又不是沒窮過。
何況,往後大機率也窮不了了!
收回目光,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他忽然想回家了。
想回勝利鄉,想回老曬場,想看看那三隻細狗是不是被小雨追著滿院壩跑,想看看團團圓圓是不是又胖了一圈,想看看父親母親……
還有孩子和趙洪霞。
還有……住在家裡那個讓他不知道怎麼面對的周文秀。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檔案歸攏好,鎖了抽屜,拎上那個舊帆布包下了樓。
腳踏車在經委院子裡停著,車座被曬得發燙。
他沒管,騎上去,拐出大門,匯入了街上的人流。
過了吊橋,空氣裡那股浮躁氣就散了,迎面撲來的,是稻田的清香和泥土的溼潤。
村道兩邊的白楊樹嘩啦啦地響著,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蹬得快了一些。
進了村子,迎面遇到了謝長城,就那個——跟架子車一樣把他嬸子推得滿床跑的男主。
看著謝長城張嬉皮笑臉的模樣,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人這一輩子,誰還沒點見不得人的事兒?區別在於,有些事兒被人當笑話傳,有些事兒被人當把柄攥。
“李主任,下班啦?”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吃了沒?”李向陽單腳支住車子,打了個招呼。
“您快回去吧!”謝長城沒回答他的問題,直接道,“我剛去你家賣金銀花,看到停了個汽車,怕是來大領導了!”
“大領導?”嘀咕了一句,他擺了擺手,連忙朝老曬場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