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還覺得小蘇給他服務過,而且也算盡心盡力,找個合適的機會跟李滿意提一提,給他掛個黨政辦副主任啥的,快三十的人了,給點盼頭。
今天這事讓他有點惱火。
接個電話,連來人的底細都問不清楚,提你大爺!
他正嘀咕著,沈望津主動伸手,“李向陽同志,久仰大名啊!你那篇關於‘科學發展觀’的文章,部裡領導都看了。”
李向陽謙虛道:“沈局長過獎了,我就是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出這麼多東西?”沈望津指了指牆上的地圖,“剛才我看了你們勝利鄉的產業分佈圖,又聽了你們鄉長書記的介紹,了不得啊。”
眾人重新落座。
沈望津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明了來意:“向陽同志,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了解兩件事。”
“第一,你在省報上提到的那處明代遺民聚落,我們想實地去看看。”
“第二……”遲疑了下,他繼續道,“對這件事、對那個聚落,你是怎麼想的。”
李向陽沉默了片刻。
他料到會有人來,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是從北京來的人。
略作思索,他緩緩開口:“沈局長,那個地方叫流星鎮,在秦嶺深處,離這兒大概一百四五十里路。”
隨後,他把流星鎮的來歷、現狀,以及自己與流星鎮等人如何相識,光明路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最後,他說起了啞巴的事。
“三天前,就在這條路快貫通的時候,被一塊巨石擋住了。炸藥炸不開,火燒不裂。最後鎮裡一個啞巴,抱了半袋子炸藥,趴在那塊石頭上,把路炸開了……”
他的話講完,會議室安靜了好長時間。
沈望津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
“人……沒了?”
“沒了。”李向陽點點頭,“前天剛下葬,就葬在那塊被炸開的石頭旁邊。”
眾人又沉默了很久。
“向陽同志。”沈望津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那個聚落的情況,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
李向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開始組織語言。
“沈局長,我說句實話。”
“你說。”
“三百年前,不是他們想躲,是活不下去了。清兵入關,一路燒殺,連娃娃都不放過。他們先祖帶著族人逃進深山,是為了活命,為了保住一點血脈。”
他放下茶缸子,目光坦蕩。
“三百年,十幾代人,他們守著那些規矩,守著那些衣裳,守著那些書。不是為了跟誰較勁,就是覺得,那是他們該守的東西。”
“後來韃子滅了,他們也沒出來。不是不想出來,是出不來了。山高路險,與世隔絕,就這麼又困了幾十年。”
“現在路修通了……”他猶豫了下,看向對面的一眾領導。
“沈局長,我跟他們打交道這一年多,有些想法,不知道對不對,給各位領導報告一下。”
沈望津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首先,咱們現在不管是歷史還是戲文,都在告訴我們古代是多麼苦大仇深,皇帝昏庸、官員貪腐,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可流星鎮的人告訴我,事實不是那麼回事。”
“當然,哪兒都有窮人有富人,這我懂。可他們告訴我,明朝的孩子,不管男女,到了歲數必須讀書。女人能主事,能當家,男人死了能改嫁,官府還幫著撮合……”
他看向幾位領導:“這些東西,書上沒寫。但不代表沒有。被人糟蹋了、藏起來了、改頭換面了,不是它本來該有的樣子。”
沈望津扶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
“第二。”李向陽收回目光,“這幾年,我一直在琢磨怎麼讓村子、鄉上,甚至全縣的老百姓富起來……後來我發現,要想富,得先解放思想。”
他苦苦的笑了笑:
“在解放思想這個事情上,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辦法,但是去了流星鎮,我明白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要讓民眾知道,我們的祖先,一直是贏的那一個,是全天下仰慕的中心!”
他越說越激動:“我們得知道我們的祖先有多麼輝煌!自古以來就這樣,祖祖輩輩都這樣。然後才能直起脊樑骨來,才能把以後的路走的更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這話從一個搞經濟的人嘴裡說出來,可能不合適。可我是真這麼想的。咱們現在搞改革,憋著勁兒往前衝,這沒錯。可是萬丈高樓平地起的前提,是根基要穩當!”
李向陽的話還沒有說完,可會議室內的幾位領導,已經為之動容。
沈望津的眼鏡不知甚麼時候摘了下來,他沒有擦,就那麼捏著,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甚麼。
方明鏡盯著手裡的鋼筆,本子上有他剛寫的幾個字:民族自信、文化自信。
趙念安的身體已經完全離開了靠背,他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攥著茶杯,看李向陽的眼神,極其認真——像是驚訝,又像是慶幸。
驚訝的大概是這個年輕人說的這些話,慶幸的是,這些話是從一個基層幹部嘴裡說出來的。
“就這麼多,不合適的地方請各位領導批評指正!”見大家都不說話,李向陽補充了一句。
沈望津把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向陽同志,你這些話,說到我心裡去了。”
趙念安也笑了:“這個基層幹部,比很多搞了一輩子研究的,看得都深。”
李向陽擺擺手:“我自己瞎想的,幾位領導別見怪。”
沈望津沒接這個話茬,他看了看趙念安,“要不,先去看看?”
“看看吧!”趙念安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李向陽:“方便嗎?”
“方便!”
“現在這條路,能通車嗎?”黨振興也追問道。
“可以!”李向陽點了點頭,“拖拉機、小汽車,都能走。”
想起鄉政府院子裡停的中巴車,他補充道:“客車應該也可以,只是得要開慢一點,最好把防滑鏈掛上。”
“那行!向陽同志,你稍微收拾一下,可以的話,咱們儘快出發!”
李向陽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剛跨出會議室門檻,就看見李滿意和劉秀娟站在走廊裡,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寫著“甚麼情況”。
簡單把事情說了下,李向陽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院子裡,騎上腳踏車就往家趕。
院壩裡,趙洪霞正蹲在水池邊洗衣服。
見他急匆匆回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咋了?出啥事了?”
“省上和北京來了領導,要進山看流星鎮。”李向陽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說,“我收拾點東西,馬上走。”
趙洪霞愣了一下,跟在他身後進了屋。
“我也去。”她撅著小嘴。
李向陽的手頓了一下,扭頭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