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開得有些急,周建安從駕駛座跳下來時,眼睛已經紅了。
“向陽!”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走過來雙手撐在桌沿上,盯著自己的朋友。
“你……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李向陽放下筷子,抬起頭,“我就開個玩笑,你當真了?”
“玩笑?”周建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拿這種事開玩笑?這可是副縣長!你知道意味著甚麼嗎?”
“多大個事兒,看把你激動的!”李向陽雲淡風輕的笑了笑。
周建安盯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似乎有點無語凝噎。
李向陽站起身,走過去,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了,別跟個娘們似的,成不成還不知道呢。”
周建安深吸一口氣,仰起頭,看著天。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道:“向陽,這個情,我記一輩子。”
“滾。”李向陽笑著罵了一句,“少來這套。”
周建安沒滾。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李向陽吃剩下的面,自己扒拉了起來。
“誒誒誒!”這個樣子把張天會嚇了一跳,連忙阻止,“建安,還有面呢,我給你重新下!”
“姨,不用了!”他放下碗,衝張天會擺了擺手,又看向李向陽,忽然笑了……
周建安沒有留太久,陪著李向陽抽了根菸,便提出了告辭。
拉開車門,他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向陽。”他的聲音忽然正經起來,“不管成不成,你都是我好兄弟。”
李向陽擺擺手:“趕緊忙你的去,別在這煽情。”
周建安笑了笑,鑽進車裡。
李向陽站在柚子樹下,看著吉普車消失在村道拐角,他忽然想起和周建安剛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也在這個院壩上。
誰能想到,三年後,他能坐在自家院壩裡,用一個“條件”,決定了他這個正科級幹部的升遷。
他搖了搖頭,騎上腳踏車往河邊走。
剛上村道,就看見趙洪霞抱著小建康走在路邊,像是剛從孃家回來。
“向陽哥。”她叫了一聲,懷裡的小建康也跟著咿呀了一句,小手揮了揮。
李向陽停下車,主動交代了行程:“我剛從山上回來,打算去河邊看看。”
趙洪霞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你昨晚……在哪兒睡的?”她猶豫了下,還是問出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忐忑。
“樹屋啊。”李向陽說得坦然。
“你……自己嗎?”
“那還能有誰啊?”李向陽一副義正言辭的表情,“我還能逮個母豹子啊?”
趙洪霞笑了笑,“那你快去吧,河邊肯定忙。”
“知道了。”李向陽蹬上腳踏車,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抱著小建康站在路邊,見他回頭,連忙衝他擺了擺手。
李向陽忽然有些心酸,他知道她擔心甚麼,可現在,有些事情,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還沒到河邊,就聽見人聲鼎沸。
走近一看,河灘上比趕集還熱鬧。
十個抬籠排成一排,裡面全是魚。有人在分揀,有人在過秤,有人在往籮筐裡裝。王成文蹲在岸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一筆一筆記著甚麼。
左德順站在高處,扯著嗓子喊著:“魚苗子先不要提出來控水,萬一幹久了死了還是自己吃虧!”
見李向陽來了,他連忙從石頭上跳下來。
把昨晚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外鄉人來搶魚,王成文鳴槍示警,他招呼村民趕來支援,鄉政府安排民兵值守,後來又救了慶豐村的娃娃……
李向陽聽完,看了王成文一眼。
左德順也點點頭:“這孩子,穩當的很。”
“對了!”他又補充道,“運輸公司的車早上來了,咱們秦巴卡車連拖拉機一共拉走了5000斤,八卦城、百合、漢陽是平禮、泉石各讓拉了3000斤。”
李向陽知道他是按人口核的,點了點頭:“行,先這麼安排。”
他沒再多說,走到河灘上看了看。
三個圍子裡的魚已經少了很多,但目測還有兩萬斤往上,抬籠裡的魚苗也還有一半。
再一看,不對!
不知道甚麼時候,浸在河水裡的抬籠又多了四個,想著應該是哥哥的傑作,他笑了笑。
“叔,中午開始,有外縣的人來買魚苗子了,我看就一家,按五毛錢一斤給他算的,後面再有的話,咋弄?”王成文見他來了,追過來問了一句。
“你做的對!不管本縣外縣,只要有人來,咱們都一視同仁!”
王成文點了點頭,又彙報起了銷量,“今天又賣了五千二百斤魚苗!估計到晚上,又要過萬斤了!”
“不錯。”李向陽笑了笑,又問道,“有養殖戶買大魚嗎?”
“沒有!不過黑蛋哥害怕魚賣不完,送完貨用拖拉機拉了一千斤到紅河鎮賣去了。”
“黑蛋?”李向陽有些意外,“他自己去的?”
“嗯,說閒著也是閒著,順便看看紅河鎮的行情。”
李向陽沒再說甚麼,心裡卻琢磨著,得找個時間跟黑蛋聊聊。
不知道這傢伙是重男輕女還是咋的,自從生了丫頭以後,情緒一直不太高。雖然嘴上不說,但李向陽看得出來。
在河灘上又待了一會兒,見一切都上了正軌,李向陽便騎上腳踏車往回走。
雨棚下,張自勤帶著十來個婦女圍坐在木盆邊,不停地刮鱗、掏腮。
自從這魚方子支起來以後,收穫的雜魚也不少,雖然個頭不大,但架不住數量多,每天拉回家的也在3000斤往上。
不過這倒是個好事情,魚乾在特產店本來就賣的很好,食品廠的“王寡婦”牌麻辣小魚仔也是供不應求。
這一下倒是能狠狠地擴大一下產能。
當天下午,省城第一人民醫院。
高幹病房的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單上切出一道光帶。
靠在床頭的李敬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曾經那個在某辦公廳、政策研究室和三秦省主政期間叱吒風雲的老人,此刻只剩下最後一縷火苗在風中搖晃。
他的大兒子李思乾坐在床邊,手裡捏著個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昏黃色的水漬。
“爸,感覺怎麼樣?”李思乾輕聲問道。
李敬之沒說話,微微閉著眼睛。胸口的起伏比之前平穩了些,但也僅此而已。
李敏推門進來,看了一眼父親手上的空碗。
李思乾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確定這東西……沒問題?”他看向女兒,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