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屋這一夜,李向陽的感覺並不好。
前半夜松濤陣陣,加上走了一天山路,人確實乏了,倒是早早睡了過去。
可後半夜就不行了。
各種奇怪的鳥鳴在林子裡此起彼伏,遠處還有不知甚麼野獸的嚎叫,一聲接一聲。
原以為修路放炮,山裡動物會遷徙或者逃跑,但看這情況,藏起來的還不少。
他翻了個身,把槍往懷裡摟了摟,迷迷糊糊地想著:等忙完這陣子,得找個時間再來好好打一次獵。
就這麼半睡半醒地捱到天邊泛白,他才踏實睡了一會兒。
回到勝利鄉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當遠遠看見自家院壩上停著一輛吉普車時,李向陽才發現,自己這個“做戲做全套”的決定沒有任何毛病。
柚子樹下,李敏正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一旁的周建安翻著一張《秦巴日報》心不在焉的看著。
聽見腳步聲,扭頭看是李向陽,李敏立馬站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向陽,你可算回來了。”她明顯鬆了口氣,臉上帶著一夜沒睡好的疲倦,“山上……順利嗎?”
李向陽把揹包取下來放到桌上,提出一壺太歲水,擰開其中一個蓋子,在李敏面前晃了晃。
“燒開晾溫了,每天早晚各一碗,口服。”他把壺蓋擰回去,語氣隨意了些,“效果嘛……應該不比你那個大國手開的方子差。”
這話他說得很有底氣。
畢竟張守源喝了七八天,現在都能拄著柺杖在院子裡走兩圈了。
李敏接過水壺,低頭看了看那水,又湊近聞了聞。
她不懂這些東西,但當下,確實也沒有別的選擇。
“坐。”李向陽招呼了一聲,自己也在周建安身側坐下。
他扯過報紙,果然在頭版看到了一箇中等的豆腐塊,標題是《勝利鄉創新思路破解魚苗困局》:
今年以來,隨著秦巴縣“千塘富民”工程全面啟動,全縣養魚產業迎來發展新機遇……
然而,魚苗來源不暢,成為制約養魚戶擴大生產的“攔路虎”,讓三千多養魚戶犯了難、發了愁。
為切實解決群眾急難愁盼問題,秦巴縣經委副主任李向陽帶領勝利鄉……
周建安訕訕的笑了笑,“電臺那邊也打過招呼了,連續播三天……”
李向陽知道當下聊這個話題不合適,點了點頭,把尋藥的過程簡單說了說。
無非翻了幾座山,找到那戶人家,對方原本只肯給三碗,他磨了半天,又是套交情又是說好話,最後才把兩個壺灌滿。
他說得雲淡風輕,李敏卻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李敏從隨身的包裡再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向陽,這次的事,我們家記下了。”她語氣鄭重,“這五萬塊,你拿著。”
李向陽看了一眼,沒動。
“上次我說了,這東西要是能救爺爺的命,甚麼條件你隨便提。”李敏看了眼桌上的水壺,“這話,不是客套。”
李向陽擺擺手:“李主任,我說了,這藥是人家的,我只是跑了個腿,沒花錢……”
“向陽。”李敏打斷他,“朋友關係是朋友關係,家族資源是家族資源。你幫了這麼大的忙,要是甚麼都不提,我回去沒法交代。”
這話說得很直白了。
李向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家族的人情,是不能“欠”著的。
尤其這東西如果真能救她爺爺的命,價值將不可估量。
不提條件,這個人情就永遠懸著,下次再求他幫忙,反而不好開口。
只有“交易完成”、“結清”了,下次才能繼續合作。
周建安端著茶缸子,低著頭,沒吭聲。
李向陽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不想提條件,是真的沒想好要甚麼。
錢?不缺。
官?他志不在此。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目光落在周建安身上。
他忽然想起那次衛欣然來採訪,最後一天,他把記者交給陳俊傑陪著,自己和周建安在龍王溝釣魚。周建安半開玩笑說的那句話……
“你得趕緊努力,往後真成了封疆大吏,別忘了拉兄弟一把,給我安排個縣長噹噹。”
那時候純粹是玩笑。
現在……
他抬起頭,看向李敏。
“李主任,條件我真沒甚麼要提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周建安身上,“不過……建安在地委宣傳部幹了多年了,有能力,有資歷,就是缺個機會。”
李敏的目光猛地轉向他。
周建安手裡的茶缸子差點沒端穩。
“如果可以的話……”李向陽看著李敏,“讓建安往上走一走。副縣長甚麼的,應該不算過分吧?”
這話說完,院子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李敏盯著李向陽看了好幾秒,又慢慢轉向周建安。
周建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堵了東西,一時出不了聲了。
李敏收回目光,看著李向陽,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酸澀還是無奈。
隨即,她稍稍提高了音調:“向陽,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知道。”
“這個條件,你是認真的?”
李向陽笑了笑:“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當我沒說。”
李敏沒接話。
她低下頭,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收進包裡。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著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這事兒,我會跟家裡說。”
她的目光在周建安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因為要趕中午的航班,李敏沒多留,站起身提出告辭。
李向陽把她送到車邊。
拉開車門,李敏沒著急進去,又回頭看了李向陽一眼。
那眼神裡,滿是複雜……
發動吉普車,周建安從車窗探出腦袋,語氣有些激動:“我去送她。你在家別動!等我!”
李向陽點點頭,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拐過村道,消失在視線裡。
他在壓水井邊擦了把臉,又回屋換了身乾淨衣服——觀眾走了,這戲也結束了。
既然周建安讓他等著,那傢伙肯定還要回來。
聽說他還沒吃飯,母親連忙去灶房燒水做飯。
又到牲口圈晃了一圈,看了看團團圓圓,母親便把漿水面端了上來。
他端著碗坐在柚子樹下,剛吃了一半,就聽見村道那邊傳來引擎聲。
吉普車風馳電掣地衝過來,一個急剎停在院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