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正好,院壩上鋪了塊帆布,李向陽正陪著小建安和小建康玩鐵皮青蛙。
見沈繼明和周望月匆匆趕來,他連忙起身招呼。
寒暄了兩句,沈繼明說明了來意:“李鄉長,老鎮撫公……已經臥床多日,怕是時日不多了。”
“咋回事?”這個訊息讓李向陽有些意外。
沈繼明嘆了口氣:“他身子骨本來就不算硬朗,開春以後,就斷斷續續地病著。前些日子,突然就不行了。”
“那……要不要我幫忙聯絡醫院治療?”李向陽問道。
隨著他到經委擔任副主任,調動點醫療資源倒不是難事。
沈繼明搖了搖頭:“大夫說已經油盡燈枯,全靠一口氣撐著……”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向陽,聲音低了下去:“李鄉長,我等知曉老鎮撫公有兩個心願未了,此來……其實是有事相求!”
“甚麼心願?”
“其一,老鎮撫公兩子均為鎮子捐軀,他唯一舍不下的,就是膝下的孫女,想早日託付出去,日後有個依靠。”
沈繼明深吸一口氣,眼圈已經紅了,“其二,就是盼著這條路早日修通,能解我鎮之困!”
“捐軀?”這兩個字讓李向陽不禁動容。
沈繼明解釋道:“早些年鎮子鬧瘟疫,其長子出鎮求藥,不幸葬身河口;次子也在一次換鹽途中墜落懸崖,屍骨無存……許給成文兄弟那丫頭,是他一手拉扯大的。”
這話讓李向陽瞬間反應過來。
上次周懷明提出小木屋到岩鹽懸崖這一段讓流星鎮多承擔些,只怕也是和老鎮撫公張守源有關。
“你們離小木屋,還有多遠?”他問道。
“李鄉長,承蒙您的工具和炸藥相助,我鎮日夜趕工,已經修通至小木屋,不日即可向岩鹽懸崖進發……”
“已經修到小木屋了?”李向陽更加意外了。
“此路關乎全鎮命脈,上下無不盡心竭力。”
李向陽沉默了。
他想起那夜在鎮公所,那個鬚髮皆白的老人顫巍巍起身,對著他長揖到地的情景。
“老朽……代流星鎮列祖列宗,謝過李鄉長”——那聲音,還縈繞在耳邊。
他站起身,看向陳俊傑:“你叫上成文,分頭行動,通知所有工頭,明早在李家開會招標。”
兩人應聲而去。
李向陽轉向沈繼明:
“繼明兄,回去告訴老鎮撫公,且再撐一段時日,容我想想辦法。另外,成文和張家姑娘的婚事,我們儘快上門提親!”
這話讓沈繼明愣住了。
他此來原本只是想求李向陽讓王成文早日和張姑娘成婚,卻沒想到,李向陽把兩件事一併應了下來。
沈繼明退後一步,對著李向陽深深一揖,周望月也連忙跟著行禮。
“李鄉長……”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李向陽把他們扶起來,擺了擺手:“別客氣,遲早的事情。既然是老鎮撫公的心願,我來安排。”
他本想留二人住下,沈繼明卻著急回去。
李向陽也不勉強,從家裡找了些滷肉和乾糧讓二人帶上,親自把他們送到龍王溝口。
兩人走後,他順道拐進了傢俱廠。
光明路第一和第二階段都放在冬春修,其中的一個重要考慮,就是沿路會砍伐不少樹木。
這條路李向陽雖然投了好幾萬,但因為修路砍伐下來運到傢俱廠的木頭,價值也能抵回一大半成本。
秋冬的木質顯然更好,這是農村人都知道的道理。所以第三階段,他原本是打算放到秋天再修的。
“向陽,啥事?”見他來找,曲木匠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迎了出來。
在稱呼上,李向陽向來不在意,叫“主任”的、叫“鄉長”的都有,但曲木匠、海龍這些較早相熟的,還是習慣叫名字,顯得親近且不勢利。
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他問道:“曲叔,傢俱廠用的木料,如果現在砍,跟秋天砍,區別大不大?”
曲木匠想了想:“要說木性,肯定是秋冬砍的好。那時候樹液停了,木頭幹得快,不容易裂。”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向陽,我跟你說句實在話。”
“您說。”
“咱們做傢俱,要是自家用,那確實得用好料子。可要是對外賣……”曲木匠斟酌著措辭,“我倒是覺得,其實沒必要弄得太結實。”
李向陽沒著急表態,等著他說下去。
見他神色沒太大變化,曲木匠繼續道:
“城裡人買傢俱,圖的是樣式新,用幾年就換了。做得太結實,一套用一輩子,後續的銷量也上不去。”
“您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咱們後續在材料上,是不是可以適當降低點要求,把重心放到樣式上。這樣成本下來了,東西也好看……”
李向陽擺了擺手,打斷他:“叔,傢俱廠你是廠長,這事兒你看著安排。”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但是,質保期要對外說清楚,該有的售後要做好。”
“行,我明白了。”曲木匠點了點頭。
從傢俱廠出來,李向陽盯著龍王溝深處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張守源能不能撐到路通的那一天。
但他清楚,這條路,必須得修。
不為別的,就為那一群人,三百年來守著華夏的衣冠,守著那一脈孤懸的燈火。
這事兒在別人看來或許不重要,無非是服裝的樣式、風俗的保留和一些聽起來遙遠的舊規矩罷了。
但他明白,文化的火種,是一個國家和民族的根脈所在,斷不得,也丟不得。
第三階段的修路招標,比前兩次都順利。
一方面是工價在第二階段基礎上又漲了兩毛,另一方面,大家也都知道了趕工期的緣由。
“李主任,你放心!”王能安拍著胸脯,“我那幾個標段,半個月之內,保證啃下來!”
“我那五個也沒問題,絕對在十五天內拿下!”白滿倉攥了攥拳頭,信心滿滿。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
李向陽點點頭,沒多說。
具體的協調依然交給了陳俊傑,為了加強力量,他把王成文也安排了進去。
光明路第三階段,就這麼悄無聲息卻又聲勢浩大地開始了。
可這一切落在趙洪霞眼裡,卻讓她愈發緊張……
似乎隨著這條路修通,自己的男人就要被人搶走似的。
可她又清楚丈夫的性子,攔是攔不住的。
只能咬著牙,在資金上全力支援。
但她也默默做了一個決定:一定要在這路修通後,去一趟流星鎮,把事情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