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早上我和俊傑朝磨石溝方向走了走,其實昨晚有馬鹿來過,只是還沒到跟前,觸發了一個吊套,看蹄印是嚇著了,掉頭跑了!”王成文解釋道。
所謂吊套,就是利用槓桿原理,把一根有彈性的幼樹或竹竿扳彎,套繩一端連在機關上,另一端做成活結。
一旦獵物觸動機關,樹杆迅速彈回,活結瞬間收緊,運氣好的話,會套住獵物的脖子或腿,將其吊離地面,無法掙脫。
這種套子通常用來捕捉兔子、狐狸和獾等中小型動物。
“就那一頭麼,還有別的蹄印沒有?”李向陽問道。
“就一頭!”王成文答道,“不過我和俊傑轉了轉,把能看到的套子都給解了。不知道是哪個狗日的,還在小路上弄個翻車套,挖了個陷阱,也讓我們給埋了!”
李向陽點了點頭,看向了今天一直沉默著的陳俊傑,“你今天咋了,也不說話?”
陳俊傑面色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李向陽:“哥,今天在山上盯著他們修路,看那幾個新加入的包工隊,晌午吃的是野菜煮麵糊糊。”
頓了頓,他繼續道:“我問了下,才知道他們從開工到現在,一直是這樣吃的。早上苞谷糊糊,晌午野菜麵糊,晚上還是苞谷糊糊,連鹽都捨不得多放一點。”
“怎麼了,有甚麼感想?”李向陽問道。
“唉!”陳俊傑嘆了口氣,“平時咱們家不是魚就是肉,村裡人即便差一點,也都是白米細面的。看見他們幹那麼重的活,吃的又是這,我突然想到自己,在咱們家日子過得太好了……”
他若有所思:“謝謝哥!把我從橋洞子裡面帶回家,又給了我這樣的生活!”
“以後還會更好的!”李向陽笑了笑。
“嗯!”陳俊傑點了點頭。
頓了頓,他又道:“哥,咱們可不可以給那些人提前支一些費用?我看他們那樣子,挺難受的……應該是屋裡太窮了。”
李向陽笑了笑,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你有這個想法,很好,說明你善良,哥沒看錯你。”
收回手,他的語氣低沉了些:
“俊傑,如果這事情他們自己提出來了,可以適當幫一幫。要是咱們主動出手,這些人就會覺得咱們好說話,後面的工程就會放鬆,不好好幹了。”
見陳俊傑似乎有些不理解,他繼續道:“即便可以返工,但是,耽擱時間不說,他們也覺得不痛快——本來幹得好好的,憑啥要我返工?心裡一別扭,活兒就幹得更差了。”
他看了看兩個已經長大了的小傢伙,打算把話再說透一些:
“人心和人性就是這樣。特別容易蹬鼻子上臉。他們會把你對他的善意,當成你好說話的訊號。而且,要是你一直對他好,哪天稍微沒那麼好了,他就恨你。”
“反倒一開始就立下規矩、按規矩辦事,大家才會敬畏你,反倒覺得你不為難人。”
陳俊傑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叔,他們為甚麼會那樣想?不該感恩,更加好好幹嗎?”王成文有些不解。
李向陽又笑了笑,“你們倆個吃的虧不多,但是我要告訴你們,任何時候,都不要高估別人,也不要高估人性。”
“你跟一個人素不相識,你幫他一把,他可能會記你的恩。但你經常幫他,他習慣了,有一天你不幫了,他非但不記你過去的好,反而覺得你欠他的。”
放慢了腳步,他看了一眼山下的人家和燈火,繼續道:“千萬不要指望別人都跟你一樣,任何時候也不要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似乎覺得說的太過了,他補充道:“當然這話不絕對,像咱們這種命運綁在一起的肯定要除外……”
兩人靜靜地聽著,都沒吭聲。
走了一陣,王成文忽然開口:“叔,我記住了。”
陳俊傑也重重點了點頭:“哥,我也明白了。”
李向陽沒再說甚麼,繼續往前走。
很快便到了荒地。
今晚值班的是李茂秋,他擔心養的動物跑了,正守在豁口旁邊,砍了些新發的嫩芽在喂兩頭拴著的母馬鹿。
見幾人來了,李茂秋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說白天有段時間,感覺兩頭母鹿一直往院牆外面看,似乎是發現或者感應到了甚麼。
李向陽點了點頭,讓他回去休息了。
三人摸到昨夜潛伏的地方。
這是一棵枝丫下垂的老桐樹,距離院牆豁口一百米出頭。
樹下被幹草圍了一圈,周邊還撒了不少鹿糞,偽裝做得還算用心。
三人鑽到鋪了乾草的樹下,靜靜地靠在一起休息,只留一個人盯著瞭望孔。
不能亂動,不能聊天說話,讓時間過得分外漫長。
但三人都有伏擊獵物的經驗,也都耐著性子等著。
而這一等,就到了後半夜,大約三點來鍾,李向陽被換班瞭望的王成文拍醒了。
他瞬間清醒,沒出聲,側耳聽了聽。
外面傳來一陣蹄腳輕磕地面的輕微響動。
陳俊傑也被叫醒,三人連忙打起精神,把槍抱在了手中。
農曆二月底,外面繁星滿天,沒有月光。
黑暗中,隱約能看到兩個影子正沿著緩坡慢慢靠近豁口。
是馬鹿!
還真來了!
它們走得很慢,很謹慎,每一步都要停下來聽聽動靜,耳朵轉來轉去,捕捉著任何可疑的聲響。
到了豁口外面,它們停了下來,伸長脖子朝裡面張望。
裡面的兩頭母鹿感覺到了同類雄性的氣息,開始發出急切的叫喚,帶著幾分焦躁,又有幾分誘惑。
那兩頭公鹿明顯被這叫聲勾動了,站在豁口附近躊躇不前。
但它們的前蹄卻在地上刨著,身體也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只是……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始終沒有邁進去。
“兩頭啊,進去就發財了!”王成文用氣音道。
“關係真好,印種都一起來……”陳俊傑也用氣音開著玩笑。
李向陽沒出聲,慢慢把槍端了起來。但他沒有瞄準,只是靜靜地觀察著。
院牆的豁口處,兩頭公鹿還在徘徊著,領頭的那隻幾次想要進去,卻又退回來。
它們似乎覺得這個環境不太對勁——明明有母鹿的叫聲,有同類的糞便,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就在此時,李向陽的耳朵突然動了一下。
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像是動物踩斷枯枝的脆響,而且就在自己藏身的附近。